青山独秀埋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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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独秀埋先哲
(澳门) 颜东
汽车拐进皖西南一条僻静乡路,遛出约百十米,只见青山,稻田,农舍,耕牛,散淡着悠闲的农家气息.偶尔有布谷鸟飞过,一声"咕咕",更衬托出静谧.好一片世外桃源.
下车前行,一座墓冢便凸显在眼前:圆顶,通体的汉白玉,四周配以石板和石栏,占地约有千余平方.十年前我来过,那时还是水泥围就的小墓,简单而潦草.裸露的墓顶一任杂草乱长,人说是"盖棺未论定"之故.在那之前的数十年中,墓冢的主人与青山荒草相伴,孤寂地看草荣草枯,看人间冷暖.不幸中万幸的是山高林深,要不墓冢早被造反派掘了,哪里等得到我们如今来此凭吊.
记得上次来时,墓碑上还是"陈独秀之墓"几个字.那是1981年立的,是陈独秀先生的孙女多次上书,经邓小平批示后才镌刻而成的.此前的三十多年,碑上一直刻着鲜为人知的"陈乾生"三字,那是先生科考时代的曾用名.现在进步了,名字后面多了"先生"二字,似乎是社会贤达,离自己人不远.五任的中共总书记竟然不是"同志",真让人凄然.
死后还在演绎故事,大约是生前太显赫,或者积怨太多,并深刻影响着身后的缘故罢.身后成为招牌或靶子不是死者的愿望,摆布自有摆布的道理和目的.潮起潮落,终究水落石出.随着苏共中央档案的解密,笼罩在陈独秀先生身上的迷雾渐渐散去,当年"老大哥"的不切实际,颐指气使,怎能束缚得了一个不为浮云和权势左右的大思想者呢 先生只好代人受过,这一"代"就是80年,恩怨是非便从此产生.
时间自有公正的评判.邓以蛰先生评价道:"陈独秀是个质胜文的人."70年后,当我们来到他的墓前,依然满怀虔诚之心.
穿过70年的时空,我仿佛听见他说:人类因为能够自由思想,才由猴子变成人类.面对独裁者他又说:其实一切独裁政府,都会耍把戏,独有民主政府办不到……因为他们不敢像独裁政府那样无法无天的干.
我还听见他说:我认为非大众政权固然不能实现大众民主,如果不实现大众民主,则所谓的大众政权必然沦为斯大林式的极少数人的格柏乌政制.这是时势所必然,并非斯大林个人的心术特别坏些;我认为以大众民主代替资产阶级民主是进步的,德俄的独裁是退步的,直接或间接,有意或无意地助成这一退步的人们都是反动的;我认为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民主其内容大致相同,只是实施的范围有广狭而已;我认为,民主之内容固然包含议会制度,而议会制度并不等于民主之全部内容……苏维埃若没有民主内容,比资产阶级的形式民主还不如.民主是从古代希腊罗马以至今天,明天,后天每个时代被压迫的大众反抗少数特权阶层的旗帜,并非仅仅是某一特殊时代的历史现象;若不恢复民主制,继斯大林之后,谁也难免是一个专制魔王,所以把苏联的一切坏事都归罪于斯大林,而不推源于苏联民主制度之不良,仿佛只要去掉斯大林,苏联样样都是好的,这种迷信和偏见,公平的政治家是不应该有的.
思想者总是孤独的.因为一枝独秀,才不被理解,才需要假以时日.
《独秀怀宁》里记载,独秀山"落平冈百里,顿起此峰,形势突兀","为县众山之祖,无所依附,故称独秀". 1914年11月,陈先生在《甲寅》杂志始用"独秀"之笔名.此后,人因山名,山因人名.
陈先生曾经解释说,我家乡有独秀山,我不过是那山下的一个山民而已.但我总疑惑先生取名的动机,难说没有"世人皆醉我独醒"和舍我其谁的疏狂 想想,这疏狂的盛名其实也符.在过去的优秀中国共产党人中,又有谁在政治,经济,社会,民主,科学,文化等的思考和研究上超过了他
绕墓三匝,摩挲墓碑,思绪万千,里面的魂灵可否安宁
其实思想者之所以成为思想者,在于永不安分.陈先生怎会安宁呢 大事如此,即使家事他也不能安宁,因为他的身边就躺着一个他永远对不起的人——
陈先生一生结婚三次.原配是前清安庆统领高登科的长女高晓岚,后陈先生与小姨子高君曼私奔,又始乱终弃.再后来,他又与小他30多岁的文盲女孩同居.爱情 欲望 喜新厌旧 人性使然 不争的事实是,先生有"寡人之疾",即使在国民党监狱里他也敢有肌肤之亲.先生研究人生,婚姻,女性多有特见,这来自于其理念和感情的实践.
高晓岚一直没有走出安庆老家,青灯孤影伴随她度过了凄惨落寞的一生.临终前她嘱咐后人,自己死后就埋在生前于城外置办的墓地里,旁边留一空地,期待将来与先生合葬."生不同林,死要同穴",执著的爱情让先生永无宁日.
高晓岚一生为陈先生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被先生当做"试验品"送到了红色信念的祭坛上.舔犊之情,谁人无之.1936年,正在监狱里的陈独秀先生听到了西安事变的消息,以为"蒋介石这个独夫此次难逃活命",想起国仇家恨,先生平生第一次破戒喝酒,说:一酹自大革命以来为共产主义牺牲的烈士,你们的深仇大恨有人给报了;二酹延年和乔年,父亲为你俩斟此一杯!饮罢,先生老泪纵横,痛哭失声……
1947年,陈先生的遗骸从重庆运回老家,与原配高晓岚合葬于独秀山下.
在早春夕阳的余晖里,在苍茫田野的雾霭中,我们与先生作别.转身时,我突然想起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句:"我不知道你活着或已死亡,在大地上可以找寻,抑或只能在黄昏的思索中,对逝者开始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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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诗仙墓
(澳门) 颜东
车进皖南的当涂县时已近黄昏,朋友告诉我,前面不远就到李白墓了.
陵园淹没在一片农舍之中.刚刚雪霁,陵园后的青山还披满残雪,黑白杂色,落日余晖勾出陵园的白色轮廓,整齐而古意.只是悄无人迹,在灯火点点,炊烟袅袅的氛围里显得有些凄凉.想当年诗仙"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人名山游"的豪情万丈,死后却躺在这么一个无名地,是为了印证诗仙说过的"青松岂知春","古来圣贤皆寂寞"吗
史志记载,李白晚年潦倒,只好投奔族叔,时任当涂县令的李阳冰.不久因患"腐肋疾",63岁那年,诗仙留下了抱憾无穷的《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啸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在当涂撒手西去.起初葬于龙山,50年后,宣歙观察使范伟正寻觅数年,访得诗仙"一生低首谢宣城"的遗愿,遂将其改葬于此.历千余年兴废,经十多次修葺,今天的陵园已是亭台楼阁俱全,面积达6万余平方米.
过甬道,穿回廊,七拐八弯,一行人跟随导游小姐看热闹,听她牵强附会地肢解诗仙当年的生活.我独自落在后面,边看边想.李白的诗歌性灵奇异,汪洋恣肆,"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正所谓"想落天外","横被六合","独步千古".可是诗仙自己并不看重诗作,甚至将此称为是"中管晏之谈,谋商王之术"的敲门砖,而毕生追求的却是"为君谈笑静胡沙",这从诗仙投奔永王磷受挫,61岁又投奔李光弼的行动中都能看出来.然而诗人毕竟是诗人,"我本楚狂人,凤歌笑野丘",此等的率性,天真和浪漫,怎能出将为相,在官场上虚与委蛇呢
走近"李白邀月像",但见一色汉白玉造就的颀长身躯,手举金樽,满脸痛苦,大有伟人风范.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说自己"长不满七尺",按现在的尺寸推算大约也就1.63米左右.吴道子曾画过一幅《李白行吟图》,画面上的诗仙40多岁,柔弱的身躯微倾,一袭布衣,满脸的敏感和聪慧,很像那么回事.吴道子大李白20岁,一直在唐玄宗身边做御用画师,天宝年间曾与李白同僚,早李白四年谢世,所以他笔下的李白真实可信.吴道子笔下的那个李白,不像眼前的这个李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仿佛不可一世的文坛霸主,无一点风骚.
走进太白堂,众多名人题诗和挽联中印象最深的是:"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我想世人喜欢诗仙的"东下齐城七十二","会须一饮三百杯","烟涛微茫信难求",也喜欢他人性的彰显,缺憾和性情.比如交友,小地主汪伦不过送了一点酒,他便受宠若惊,激动地题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他也"傍大款",好友元丹丘是实业家,他便猛吹"中有不死丹丘生","丹丘谈天与天语",有些肉麻.再比如为了当官,他便写出了千古马屁第一书的《与韩荆州书》.当不了官也不怨葡萄酸,于是苦歪歪地自吟:"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在西望长安,使人从此凋朱颜."诗仙仿佛生活在我们周围,才华横溢,有七情六欲.
出了后门就是李白陵墓了.青松无言,芳草萋萋,环绕着青石垒就的陵墓,墓碑上镌刻的却是"唐名贤李太白之墓"."名"则名矣,有诗为证,但如何论"贤" 太白好诞语,性爱自由,并不是非礼勿听,非礼勿施的正人君子,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贤"得实在勉强.回家后参看了一些资料,先前的称呼多称他"翰林",是否古人也认为为诗不是正道,正道该是仕途呢 可诗仙太白能沾上一点官味的也就这个"翰林"了.只是到了后来,翰林又不能与没有官位的"博士"相对应,就只好以"名贤"来搪塞了.难怪诗仙一门心思要做官,时光流逝了千年,连一个墓碑上的文字都还有这个讲究.我心里有些发酸,为诗歌,也为诗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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