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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爱看戏  文件类型:PDF/Adobe Acrobat   文件大小:字节
引 子
北京人爱看戏,而且看戏有讲究,讲究的是"好听,好看".戏台上人
物的喜,怒,哀,乐要有一种"好听,好看"的"外包装".譬如哭,无论
嚎陶大哭,还是嘤嘤啜泣,既伤身子,又不受听.京戏有了"外包装"——
场面锣鼓起〔哭头〕,乐师调之以宫,商,角,徵,羽,演员唱得抑扬顿挫,
观众则听得怡然自得.〔哭头〕落处,台下一片彩.人家在那儿哭呐,您叫
什么好 还从没有人提过这样的意见.舞台上下早就有了默契,只要好听,
哪管哀鸿遍野!即便是动枪动刀杀人,台上刀光剑影,却不见一丝血痕,被
杀死的那个人翻一个"抢背",人飘在空中,轻轻落下,接着一个"崩登仓"
的身段锣鼓,人死了,台下也能赢来一片彩.人死了你叫什么好 错了!咱
们不谈人,谈的是身段——漂亮,好看.北京人看戏,讲究的是"好听,好
看".他要品里面的滋味.
看戏讲究品,演戏的更要讲究品,而且要比看戏的品得深,品得实.演
员品戏可不像台下观众品戏那样怡然自得了,这里面要有真功夫,从小练起,
唱,念,做,打,一招一式地学,一招一式地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上
台演戏,还要讲究戏情戏理,无论是三皇五帝,忠臣义仆,侠客英雄,才子
佳人,各色人物都要把他琢磨个透,才能"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才能让
台下的观众看戏看得有品味.所以,做演员的一生注定要和戏里面各色各样
的人物去打交道,整天生活在戏里面.年深日久,戏里面的人物的人生遭际,
无形中就要影响到演员的生活,影响到他们的情感历程,在艺人的人生境遇
中,也便衍生出形形色色的生活景观.
民国初年,北京城里的京戏演得红火,曾经由山陕一带流传至北京的梆
子戏已经势头减弱.虽然如此,梆子戏也不甘示弱,仍在同京戏争一个你高
我低.
梆子戏里有一出大戏,叫《王宝钏》,演的是唐朝的一个叫花子薛平贵,
娶了一位品貌出众,端庄秀丽的相府千金王宝钏,日后做了皇帝.
唐朝的皇帝姓李,姓薛的怎么做了皇帝 《王宝钏》这出戏演了百十来
年,从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较过真儿,竟然有滋有味地看了百十来年.现在
的青年人已经不怎么琢磨这戏里面的滋味了,可当初的青年人却往往从戏里
面女主人公王宝钏的身上,品味着人世沧桑的甘苦,憧憬着苦尽甘来的人生
景况.
梆子戏青衣演员张秀琴做过王宝钏的梦.
张秀琴有一副清脆高亢的嗓音,扮像俊美,演技出众,一次"菊部坤伶
竞选"中,张秀琴名列第五,在观众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前门外大栅栏戏园
子门前,只要张秀琴的名字出现在水牌上,观众便趋之若鹜.《王宝钏》是
张秀琴上演的剧目之一.
王宝钏很痴,一位相府的千金小姐,偏要嫁一个要饭花子.其实,王宝
钏是有眼力的."二月二,龙抬头,梳洗打扮上彩楼",上彩楼抛球招亲的
头天晚上,王宝钏在花园焚香祷告,祈求上天为她配一个如意的郎君.此时,
花园门外一声巨响,王宝钏开门一看,一片金光闪过,门前昏睡着一个乞丐.
王宝钏暗想,此人金光缠身,必定不凡(旧戏演到此时,台上要上一个"龙
形",兜个"圆场"再下场,以此示意这个乞丐为龙的化身).唤醒了乞丐,
问清他的名字叫"薛平贵".二人约定第二天彩楼前相会,王宝钏把彩球抛
给了薛平贵.
王丞相岂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要饭花子 王宝钏却认准了薛平贵是
上天赐予的如意郎君,认准了薛平贵日后有九五之尊,宁肯同父亲"三击掌"
为誓,断绝了父女关系,同薛平贵住在破瓦寒窑过苦日子.薛平贵从军出征,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后,薛平贵果然做了皇帝,王宝钏成了皇娘娘.戏
里面王宝钏头戴凤冠,身穿霞帔,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唱:
想当年平贵是个花儿模样,
到如今头戴王帽,身穿龙袍,腰横
玉带,足蹬朝靴,端端正正,
正正端端,驾坐在金銮.
这才是苍天爷爷就睁开了龙眼,
再不到武家坡前去把那菜来剜.
张秀琴有滋有味地唱着这个名唱段.一边唱,一边品味着她憧憬中的如
意郎君.
张秀琴有了如意郎君,他叫滕联芳.
滕联芳是江苏丹徒人,在北京的交通部供职,爱看戏,常和朋友们到前
门外大栅栏的几个戏园子去看戏.大栅栏这条街里的戏园子多,由东往西,
进口不远是庆乐园,再往里是三庆,临近西口还有个广德楼.大栅栏里有个
小胡同叫门框胡同,门框胡同里还有个同乐园.那时候张秀琴挺红,爱看她
演戏的观众很多,滕联芳是其中的一位.
北京的戏迷有个习惯,看完戏,因为喜欢这出戏里的某位演员,就要到
后台去看看本人,随便套上几句话,哪怕是只道声"辛苦",也能心满意足
地回家,觉得今天晚上过足了戏瘾.张秀琴在后台卸装常要和这些戏迷们周
旋.这些人不能得罪,演完了戏无论多乏也得同他们敷衍.戏班里称他们是
"捧角儿"的,"捧角儿"的在观众群里有影响,你唱得好,他在台下鼓掌,
叫好,引起周围观众对你的注意.这比报纸上的广告宣传作用大.
张秀琴看出滕联芳不同于一般"捧角儿"的,不是身上油汁麻花,说起
话满嘴吐唾沫星子的,那种人就会说个"棒"字,用"棒"来夸赞张秀琴的
唱,再若形容张秀琴唱得怎么棒,他没词儿了,顶多再加上个十分热烈而又
十分粗俗的字眼——"真他妈的棒".
滕联芳不然,白净的面孔,一身干干净净的蓝绸大褂,白袖口挽在外面,
透着清爽.说的是一口江南官话,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张小姐的声调
真是柔情似水,蛮令人感动的."这样的词语,张秀琴在别的"捧角儿"的
嘴里决难听到,因此滕联芳在张秀琴的心目中就印象极深.一来二去,两个
人私下里有了来往.
张秀琴在台上唱得更加有滋有味儿,因为台底下坐着滕联芳.
她决意嫁给滕联芳.终于有一天,张秀琴向她的娘吐露了心声.这在张
家引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
张秀琴家里七口人,娘,哥哥,嫂子,还有三个侄儿.哥哥叫张云台,
是个鼓师,在梆子班里是个"好佬".张秀琴是个"好角儿".一家人的日
子靠兄妹俩演戏挣钱支撑着.按戏班的规矩,好角儿挣的是包银,鼓师挣的
是戏份,包银比戏份多.张秀琴走红,戏班争抢着邀她演戏,她便常常在同
一天晚上走几个台口,赶演三四出戏,这叫"赶场".
"赶场"很辛苦,刚刚在一个戏园子演完,来不及卸妆,就得赶到另一
个戏园子去演戏.那年头专门有一种包用的轿车,"角儿"赶场常要雇用轿
车.轿车像娶媳妇用的花轿,但不是用人抬的,是用一匹小毛驴驾辕拉着走
的.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坐.张秀琴演完戏,脂粉未褪,头上的饰物不
卸,由戏园子的后门出来,轿车早在门外候着.车把式一掀门帘儿,张秀琴
就钻入轿车,脸一转坐下,车把式放下车门帘儿,徒步在轿车旁,赶起小毛
驴就走.不耽误下一个台口演戏.
"赶场"辛苦,但挣钱多.张秀琴撑起大半个家.这样,张家的日子还
算宽裕,略有积蓄,便置办些合身的私房"行头",演起戏来更有光彩.
张秀琴要嫁人,家里犹如就要缺少一根顶粱柱.老太太坚决不赞成.理
由是,滕联芳是南方人,不知根底,靠不住.张秀琴偏偏要嫁,理由是,我
看中的人就是靠得住.
"女孩子嫁了人,谁还约你唱戏 "
"唱戏的女孩子就活该不许嫁人 "
"娘养活你一把屎一把尿的,今儿个翅膀硬了,就那么狠心不顾家了 "
"嫁了人也一样孝敬娘,谁说不顾家 "
"嫁了人唱不了戏,你还怎么顾家 "
"姑爷照样孝敬您."
"他 别折我的寿!"
"您甭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娘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看错过人."
"今儿我是嫁定了!"
"嫁人可以,家里置办的行头你一样儿也不能带走.""您的意思是不
叫我唱戏 "
"你还想唱戏 "
"不唱就不唱,行头我一样儿也不拿!"
张秀琴同她的娘演了一出《三击掌》.
滕联芳同张秀琴在城南的一所普通四合院里赁了两间房,置办了些家具
用什,小两口过上了小日子.张秀琴生了两个小子,最小的取名滕家鸿.滕
家鸿就是日后的张君秋.
前 言
中华民族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以京剧为代表的民族戏曲艺术,是
我国整个民族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京剧不但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而且
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精品.在京剧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表
演艺术家——正是由于这些艺术家的卓绝努力,京剧才能以其丰富的内容,
完美的形式和精湛的技艺,达到戏曲艺术发展的高峰.这些杰出的艺术家各
以其独特的风格流派,共同构建起京剧这座东方艺术的瑰丽大厦,使之耸立
于世界文化宝库之林,百代千秋地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京剧泰斗传记"书丛就是以京剧艺术发展过程中所涌现的杰出表演艺
术家为描述对象的传记书丛.这些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倾其毕生心血创造的艺
术成就,凝结的艺术经验,以及德艺双馨的高尚品德风范,永远是后人学习
的榜样.把他们喻为"泰斗"便是出于对他们非凡功绩,超常品格的崇敬和
仰慕."京剧泰斗传记"书丛出版的宗旨,即是以传记的形式,真实生动地
记录他们走过的艺术道路,让后代子孙更好地继承和弘扬老一辈京剧艺术家
的艺术精华,为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京剧艺术,做一点切实的工作.
京剧表演艺术名角辈出,群英比肩,"京剧泰斗传记"传主的选择,颇
费踌躇.这套书丛以辑为单位,首次入选者只有十二人,更增加了编辑的难
度.在总体标准上我们确定了"京剧泰斗"的入选原则:每辑中兼顾京剧形
成,发展,繁盛诸阶段中代表人物,以显示出京剧作为一条艺术长河的特色;
同时兼顾京剧的各种行当,以增加书丛的丰富性.经过多方斟酌,收入本书
丛首辑的十二位"京剧泰斗"有被称为"京剧三鼎甲"之一的京剧奠基人程
长庚,有被誉为"京剧新三杰"之一的京剧大王谭鑫培,有承前启后影响深
远的"余派"创始人余叔岩,有为世人瞩目的 "四大名旦"中的梅兰芳,程
砚秋,荀慧生,有戏路宽广的武生宗师杨小楼,有为当今京剧界所熟知的"四
小名旦"中的张君秋,有被称为"南麒北马"的周信芳,马连良,有被誉为
"活武松"的京剧武生盖叫天和被誉为"十净九裘"的一代京剧铜锤花脸裘
盛戎.他们对京剧表演艺术的贡献有目共睹,深受赞誉,入选本传记书丛当
在情理之中.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出版条件的限制,还有许多杰出的京剧表
演艺术家.其艺术成就丝毫不低于上述已入选者,却不能同时入选,只得暂
告阙如.好在本书丛并不以一辑为终,我们希望能获得社会各界的支持,在
较短的时日内将那些为京剧发展作出过贡献的杰出表演艺术家悉数收入,全
珠完璧,了无遗憾.
"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是偏重艺术的人物传记,希望能在京剧艺术发生,
发展的时代氛围中,写出各自艺术表演体系代表人物的艺术追求.材料务求
翔实,描写力求生动,要求能适合专业戏剧工作者与广大戏剧爱好者的共同
喜好,做到雅俗共赏.对每一位立传的京剧表演艺术家都尽可能搜集了比较
多的照片,随文穿插,以求图文并茂.具体的写法因人物而异,兼顾每位写
作者的习惯,不做过多的约束和规范.描述不同表演艺术家艺术生涯和个性
追求的传记文学,应当是百花齐放的.杰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生活在不同的
历史时期,有各自的活动环境和进取方向,但殊途同归——丰富了京剧独特
的表演体系,加深了民族戏曲的美学蕴涵.一部部杰出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
记,应当记录着鲜活的京剧艺术发生发展的灵动印记,是京剧流派争奇斗妍
史,也是京剧美学史.我们是按照这样的要求去努力的,是否达到,还望读
者指正.
京剧艺术有美好的值得骄傲的以往,但更重要的是继往开来,再创辉煌.
总结历代京剧表演艺术家的宝贵经验,其现实意义更在于让京剧顺应时代的
进步,社会的发展和人民的需要,焕发新的活力,谋求新的兴盛和发展.这
也是我们编辑出版"京剧泰斗传记"书丛的另一目的.
此项工作得到多方面的关怀和支持.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同志应允为木
书丛的名誉顾问,马少波,张庚,郭汉城,高占祥(以姓氏笔画为序)为本
书丛顾问.他们有的为本书丛作序,有的还在百忙中审读部分书稿,付出了
极大的辛劳.参加传记写作的均为目前活跃在戏剧理论界的学术成就较高的
老,中年作家,从搜集材料,访问知情者到动手撰稿,均不遗余力.没有他
们的参与,书丛不可能这么快与读者见面.
河北教育出版社为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京剧艺术,不以赢利为目的,勇
办实事.拳拳之忱,感人至深;殚精竭虑,更堪称道.若能有更多这样的出
版社,京剧文化园地更将绿茵环绕,嫣红开遍!
吴乾浩 马戚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马少波
今年三月十三日,"京剧泰斗传记"书丛的主编吴乾浩,马威同志来访,
送来了河北教育出版社约我担任这套书丛顾问的聘书,并嘱作序.他们两位
都是当今中年戏曲理论家,又是京剧爱好者,研究者,能以业余时间主持这
套书丛的编辑工作,对于京剧前贤的成功经验以传记形式加以总结;通过每
位艺术家的生平和艺术创造经历,使后来者窥见京剧艺术发展的历史轨迹和
前人的成功之路,是有益的.这也符合我"为老一辈树碑立传,为青年人鸣
锣开道"的夙愿,故而欣然接受.
惜因付梓在即,我来不及披读全稿,仅索阅了《梅兰芳传》,《程砚秋
传》两部书稿.阅后感到作者博览了大量有关梅兰芳,程砚秋的传略,记述,
评论专著,然后有所取舍,加以集中,补充,花费了很大劳动,写成这两位
艺术大师较系统的长篇传记.搜集剪裁有所依据;叙述描写翔实可信.在短
时间内成此巨帙,实在难能可贵.
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生活是创造艺术的源泉.历代艺术实践者为广
大人民提供了优秀的艺术;人民也培育和造就了众多杰出的艺术家,中国京
剧亦是如此.它的孕育,形成阶段,虽得力于宫廷的喜好和扶持,但它能够
在一百多年间博采众长,百川汇海,风行全国,成为最具有代表性的剧种,
根本原因正在于京剧一直深深扎根于人民大众这块丰沃的厚土,因而异彩纷
呈,繁星灿烂.半个多世纪以来,在中国共产党正确方针指引下,京剧更密
切了与人民大众的联系,几度形成过好戏连台,人才辈出的繁荣局面.
传记乃史,治史是一门社会科学,要求谨严.对于京剧发展史中每个时
期继往开来,独树一帜,为世所公认,堪称"泰斗"的表演艺术家,虽应力
求峰巅,却也须衡量允当.尚未列入本书丛的张二奎,余三胜,汪桂芬,孙
菊仙,王瑶卿,龚云甫,言菊朋,高庆奎,尚小云,筱翠花,郝寿臣,侯喜
瑞,萧长华,姜妙香等以及当代的李少春,叶盛兰,谭富英,杨宝森,叶盛
章,袁世海等,理应在书丛中占有位置.据编者告知,这将在前言中有所说
明.我想会有妥善安排,毋庸我来赘言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九日

张庚 郭汉城
在全国弘扬民族优秀文化,振兴京剧艺术的呼声中,"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的编辑,出版,是一件有功当世且影响深远的事.
这套书丛的第一辑,由十二位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记汇集而成.从纵向
来看,这十二位表演艺术家分别处于京剧形成,发展,高峰各个时期;从横
向来看,也包含了京剧的主要行当和流派.在京剧形成,发展的过程中,名
家辈出,流派纷呈,仅这一辑"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显然不能十分完整地展
现其全貌.但纵览宏观,从中也可以看出大致的源流,脉络,具有相对的完
整性,为我们提供了中国戏曲发展史上这一重要时期的宝贵资料和有益的借
鉴.况且"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是一套多辑丛书,它存在的不足以后还可以
弥补.
编辑这套书丛的意义,在于从演员与剧种的关系这一角度,取得足以为
今天借鉴的成功经验,以推动京剧推陈出新的发展,促使它尽快地从深陷的
困境中摆脱出来.
一个剧种的兴衰,有各种复杂的原因,是否出现杰出的,具有代表性的
大演员,则是一个最突出的标志.从中国戏曲发展的历史来看,杂剧,南戏,
传奇以至于地方戏无一例外,集中国戏曲大成的京剧更是如此.可以说,无
论哪一个剧种,有大演员,剧种就兴盛;无大演员,剧种就衰亡.因为剧种
的艺术很大程度蕴涵在演员身上,凡称得起大演员的,那么他不仅是本剧种
艺术的忠诚的继承者,同时也是本剧种艺术的勇敢的突破者,革新者.只能
继承不能突破的演员,顶多只能称为好演员,而不能称为大演员.只能继承
不能革新的剧种,也就停止了发展,与不断运动着,前进着的时代拉开了距
离,自然难免被社会所抛弃.汇集在这套书丛里的各个行当,各种流派的代
表人物,他们都称得起大演员.他们最可贵的精神,就是不拘泥祖法,不墨
守成规的革新创造精神.现在有不少人自称这个流派,那个流派,但恰恰缺
少这点革新精神,所以也成不了自成一家的代表人物.
对一个演员来说,守成易,创新难,自觉地创新更难.所谓创新,并非
只是一个简单的技巧问题.它是植根于时代前进,生活激变的基础上的审美
理想,审美趣味变化的问题.一个演员如果不理解人民需要什么,喜爱什么,
没有理想,没有追求,那他就感受不到时代的脉搏,就会失去革新创造的自
觉性,成为一个因循的守成者.其实守成也并不容易,如果因守成而失去剧
种前进的动力,在不停地向前滚涌的时代洪流面前,那么这"成"也是"守"
不住的.
京剧是中国戏曲大家族中成就最高,最有代表性的剧种之一,它曾经风
靡全国,征服了千千万万的观众.但它在艺术上的完整性,成熟性也相应地
带来了更多的凝固性,受时代的挑战也更严峻.它的丰富,深厚的艺术蕴涵
必须尊重,必须继承,但面对当前的现实,更需要重视革新发展.唯有革新
发展,才能真正摆脱自己的困境,走向与时代结合的康庄大道.我们十分希
望京剧界重视这套书丛,仔仔细细地读一读,从这些大演员的生活道路和艺
术道路中,经过辨别,思考,汲取他们的有益的经验,化作自己的营养,努
力成为一个有志气,有理想的当代京剧表演艺术家.
时代需要我们继往开来,勇于开拓,勇于进取!
时代急切地呼唤大演员,大艺术家出现!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
张君秋传
安志强 著
第一章 少年学艺
家里有个留声机
北京的秋天,天高气爽.
北京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春天按说是个宜人的天气,
有俚歌为证:"春季到来百花香,大姑娘窗前绣鸳鸯."说的是春天.可民
国初年时的北京,并不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的.春天来了,意味着风沙遍地,
古北口的大风刮进了北京城,搅和得城里昏天黑地的.那时的北京城,有限
的几条柏油路,大街小巷,黄土铺地——皇帝住过的地方嘛!有句话叫"刮
风是香炉",指的就是北京的大风一过,刮得满地界黄土.
下面还有一句话,叫"下雨是墨盒子",说的是北京的夏天.风住了,
夏天就来了,齁儿热.热些日子就下雨.下雨该清爽了吧 不,地上的泥上
让雨水那么一和(huò),就跟墨盒子似的,连个落(lào)脚的地界都没有.
秋天是个好季节,可惜好景不长,换上夹衣,就得赶紧套上件夹坎肩.
京城里的旗装戏,穿大褂,外面套坎肩,这种穿戴,大约源于北京的秋天.
坎肩套上了,您得紧着预备棉袍,不定哪天,西北风一刮,北京人就得躲在
屋里围着火炉子猫冬.
张秀琴的王宝钏梦,就像北京的秋天那样不长久.
滕联芳绝不是张秀琴心目中想象的薛平贵.胸无大志不说,连居家安分
过日子的心思都没有.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天到晚就是应酬,所应酬的都是
些不着三不着四的酒肉朋友,成天下馆子喝酒,跑戏园子看戏,即便是有了
孩子也收不回心.
秋凉了.张秀琴心里头惦记着家鸿.家鸿刚过了四岁的生日,个头儿像
是又蹿了一拃,这不,去年秋天还挺合身的小坎肩,现在紧得穿不下去了.
张秀琴在旧衣服堆里拣了件旧褂子,拿个小板凳,坐在当院,把旧褂子铺在
小炕桌上,用手量了量,琢磨着给家鸿改一件小坎肩.
拿起了针线活,想起了自己的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
母恩".往年只听人这么说,真正掂出这话的分量,还是在成家之后,尤其
是自己的先生不争气,家里家外全要自己亲手操持的时候.做件小坎肩,搁
在过去做姑娘的时候,到布店扯上几尺布就齐活儿了,还费什么心思去拆旧
改新.眼下不行了,张秀琴做姑娘时攒下的体己钱差不多要被自己的先生掏
空了,不算计着过日子怎么行 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天灾人祸的,手里头总
得攥着点钱,这就叫居家过日子.
张秀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细针密线,就如同她唱的梆子腔,字儿,
劲儿,味儿,无处不讲究.这手针线活是娘教出来的."女孩子家不会针线
活怎么行 将来嫁不出去."为什么做针线活才能嫁出去,张秀琴当时不懂,
只是从娘说话的音调,语气中,判断出这不是件小事儿,所以就格外用心去
学,去做.唱戏时用上了,置办的戏衣,哪点儿宽了,窄了,长了,短了,
改改针,撩个边儿,甚至改绣朵花草,穿起来就另一个面貌,既合身,又漂
亮.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嫁了人,拿起了针线活儿,心里头又是
一番滋味.唉!当初,娘何尝想到,她教闺女针线活儿竟是为了过这么不顺
心的日子啊!
张秀琴的心系在了滕家鸿的身上.
家鸿最可娘的心.别看人小,可最能体贴娘.娘心里不痛快,家鸿就分
外小心,到外面同小朋友一起玩,从来不惹事儿.玩一会儿,就跑回来,自
己斟碗凉开水,一边喝,一边用他那两只水亮亮的大眼睛偷偷地看娘的脸色.
那眼睛好象会说话:
"娘,您好点了吗 "
"娘,您别生气了!"
看到娘的脸色平展了些,平日不怎么爱说话的家鸿突然话多起来了,张
嘴一个"娘",闭嘴一声"娘",那声调甜极了,让人听了,平日心里头填
的"堵"仿佛立时完全化解了.
家鸿很善解人意.邻居刘大爷是个做小买卖的,趸点儿瓜果梨桃,香烟
瓜子在闹市上摆个小摊儿.赚钱不多,够买棒子面的.偶尔有天买卖好,赚
来的铜子儿哗啦哗啦的,心里头高兴,就把在院子里玩的滕家鸿叫来:"过
来帮大爷数钱!"家鸿脆脆亮亮地答应一声,蹲在大爷的身旁,耐着性子把
铜钱一个一个地用麻线穿成串儿.
张秀琴不愿让家鸿帮人家数钱.钱这东西易招事儿,万一不小心滚在地
下哪个旮旯里,缺一个两个的,钱不多,可落埋怨.这话不好明着跟人家说,
只能特意叮嘱家鸿:"小心着点儿,别掉了!"
家鸿细心地帮大爷把铜子儿都穿好了.穿完了钱,用手掸掸大褂,拍着
两只小手高兴地叫着:
"噢!穿完了,穿完了!玩儿去了!"
拍着巴掌从大爷身边跑过,从娘身边跑过.
这孩子,他怎么就知道拍着巴掌跑出来呢 拍着巴掌,表示劳动后的欢
愉,也暗示给人家:"我可一个子儿也没拿!"也告诉娘:"我没动人家什
么!"一举三得,透着机灵,懂事儿.冲这点,就够可人疼的.
滕家鸿的相貌举止也挺有人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镶嵌在白净净的面
庞上,那里面似有柔情万种,含蓄而决不腼腆,随和而决不随意,端端正正,
大大方方.张秀琴把幼时的滕家鸿扮成个小闺女,穿件小花袄,梳个小丫丫,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个闺女.街坊老大爷说:"这孩子,是个青衣胚子!"
家鸿自小耳音强,悟性大,一岁时话还说不利落,竟然嘴里能哼哼从留
声机里听到的戏曲唱腔.
留声机在当时是时髦玩艺儿,就像现在的电视机,收录机,卡拉OK.一
只木头匣子,打开盖儿,平面上铺一个圆盘,正当间是轴,圆盘上可钉可铆
地放上一张薄薄的圆唱片.木头匣子里有一个手柄配件,把手柄取出,插入
匣子一侧的圆孔里,摇那么十来下,上紧了弦,再把圆盘旁的一只能活动的
金属制成的长柄轻轻地一掰,圆盘自己就转起来了.长柄一端有个扁圆形的
脑袋,脑袋上插一支特制的钢针,钢针的尖端对准圆片子的边缘.放下长柄,
钢针就缘着圆片子上肉眼看不清的轨迹运行着,木匣子就流动出各种各样的
声腔出来,放什么片子就唱什么腔.人们通常把这玩艺儿叫作"话匣子".
家鸿迷上了神秘的话匣子,坐在旁边听不够.
他爱听京戏的皮黄腔.皮黄腔里爱听"三斩一碰".
"三斩一碰"是当年名须生刘鸿声拿手的三出戏的简称,"三斩"指的
是《斩黄袍》,《斩马谡》,《辕门斩子》;"一碰"指的是《碰碑》.刘
鸿声的调门儿高,嗓音亮,北京城里十分流行他的腔,家鸿的嘴里也常常哼
唱刘鸿声的"三斩一碰".
《斩黄袍》里有段唱,四句〔二六板〕:"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
来好貌容.寡人一见龙心宠,兄封国舅妹封在桃花宫."这是段别具风韵的
腔,在皮黄腔原有的湖广音中,掺和了一点京味儿,唱起来就不那么郑庄,
有一股洋洋自得的感觉.滕家鸿同小朋友弹球玩儿,弹赢了,便大唱"孤王
酒醉桃花宫".
有大人同他逗笑:"来段'海岛冰轮'吧!"这说的是《贵妃醉酒》里
杨玉环的唱,是把滕家鸿当成京戏里的小旦耍着玩.
听到这种玩笑,家鸿就二目圆睁,可着嗓子吼一句《辕门斩子》里的〔导
板〕"怒恼杨延昭——",那柔情万种的目光里竟也闪现出一股怒火.这孩
子不愿让人家把他当女孩子耍.
家鸿三四岁的时候,张秀琴把他的女孩子装扮改了,还了他的男儿真面
貌.是因为他长大了,还是因为不愿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张秀琴也说不清楚,
反正她还没有考虑过将来让家鸿长大了唱京戏.她希望孩子读书,将来能做
事情,出人头地,不是供人家欢愉,供人家玩儿乐,而是在公务之余,听听
大戏,看着人家唱戏,在里面找自己的乐儿.
随着家境的窘迫,张秀琴的美好愿望也渐渐在心中模糊了,这个家将来
也不知要怎么支撑着才行 自己的先生大约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不着家了,这
不正常.张秀琴的右眼皮近些日子总是跳,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还
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 张秀琴怎么也想不清这句老话来了.越想不清
楚,越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大门外有动静,像是在过一辆大车.张秀琴不放心,怕家鸿在胡同里被
车撞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向门外走去.
还没到大门口,门外进来三个人,公务员的打扮.
"请问,滕联芳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为首的一个胖子发问.
"是的.他不在家.您是……"
"我们是局子里的,是公事."胖子出示一纸公文,"您是 "
"我是他太太……"
"好的,我们就找您.滕先生的事儿犯了."
滕家鸿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里头已经被翻腾得一片狼藉.
娘的目光呆滞,仿佛眼前什么也没发生.哥哥偎在娘的身边,注视着那
三个在里外屋进进出出的男人.家鸿本能地跑到娘的身侧.
爸爸在哪儿 怎么还不回来 要是爸爸在这儿,准不能让他们这么张
狂!
家鸿哪里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正是爸爸惹来的.这些人正在查收家
里值钱的东西,要拿这些东西去抵偿爸爸所欠下的债务.家鸿只是知道他们
正在敛东西,凡是好东西他们都要,门外的那辆大车就是为了装走好东西的.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他认为那是家里头最好最好的东西.他瞅了
瞅娘的脸,没见娘有什么反应.他决心自己去保护那最好最好的东西.他悄
悄地溜到墙旮旯,墙旮旯有个矮方桌,桌上放着留声机.这是为了让家鸿听
留声机方便而特意安放的.
家鸿轻轻地坐在留声机上,提着气,生怕坐坏了留声机,长袍的大襟搭
在两腿前,正好挡住了留声机.如果不注意,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遮住了
一件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
翻腾了一阵,家里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敛走了.只剩下简单的被褥,吃
饭的家什,以及歪歪扭扭的桌椅板凳.
娘没有哭,只是机械地扶正桌椅,收拾床上凌乱的被褥,清扫屋里屋外
地下的纸屑杂物.
家鸿仍旧坐在留声机上,专注地望着娘的一举一动.
屋里安静得出奇,扫纸屑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挠腾着家鸿的心.家
鸿多么希望娘能说一句话:"别怕,爸爸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娘就
是不说话.
家鸿需要娘的抚慰,哪怕是把他搂在怀里,不说话也行,甚至打他,骂
他,尽管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他决定自己来打破沉寂.他轻轻地打开留声机的盖子,挑了一张唱片放
上,上好了弦,留声机的圆盘转动了,里面传来了清脆甜润的梆子腔:
金牌宣来银牌宣,
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
"沙,沙……"娘不言声,只管扫地.哈!娘也在听……
梆子腔的韵律唤起了家鸿随母亲去灌唱片时的欢愉的记亿.
那天,娘穿戴得十分整齐漂亮,拉着家鸿的手要出门.家鸿已经学会了
走路,自己跑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轿车.
家鸿回头看着紧跑上来的娘.
"家鸿,别摔着,慢点儿走!"娘是体面人,带孩子出门也要把孩子穿
戴整齐了.家鸿那时还是个丫头打扮,头上梳了两只油光光的小丫丫,额前
还有一个小"刘海儿",花裤子花袄,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怪喜兴人的.娘
要的就是这个喜兴劲儿.不能让人家嫌自己的孩子寒碜.
娘抱着家鸿坐进了轿车,家鸿坐在娘的腿上,布帘落下去.驾车的伙计
吆喝了一声:
"坐好了您哪!"
一声脆亮的鞭子响,轿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奔去.
"娘,咱们这是上哪儿 "
"上北京饭店."
"到那儿干什么 "
"灌唱片儿."
"什么叫灌唱片儿 "
"就是把娘的声音灌进圆盘里面去."
"噢,灌唱片去了!"家鸿拍着手欢快地叫着.尽管他搞不清楚声音怎
么灌到圆盘里去,但他觉得这是件十分有趣的事儿.
北京饭店,好高的楼,好敞亮的大门,好长的台阶,好大的房间!地下
铺着柔软的地毯,周围走动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人,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
大高个儿,说出的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儿也听不懂.这些全是有趣的事儿,
这些有趣的事儿都和娘灌唱片联系在一起.
灌唱片时,娘把家鸿放在了洗手间,不让他在现场.
洗手间里有水池,水池前的墙上有面大镜子,大镜子里有个小丫头,红
脸蛋,梳了两个小丫丫.家鸿笑,"她"也笑.家鸿知道这是自己,于是笑
得更欢,镜子里的小丫头也笑得前仰后合.
"家鸿,不要笑了,不许出声,听见了吗 "娘进来叮嘱家鸿,匆匆出
去,关严了门.
家鸿闷得无聊,看到水池旁的香皂,拿起来闻了闻,真香!家鸿要自己
洗洗手,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着,真畅快,家鸿洗得真痛快.洗
啊,洗啊,一大块香皂只剩下一个小球球.
水池边还有个小白瓷瓶吸引了家鸿.他拿下小瓷瓶,打开盖儿,一股香
味儿扑鼻而来.家鸿知道这是擦脸油,于是,他就用小手一点一点蘸着油往
小脸上抹,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抹到了瓶子里见了底儿.
娘进来了.一看,家鸿的脸上油光光,身上地下水汪汪……
这是一次充满愉快而又神秘的记忆.从此,家鸿知道,留声机里的声音,
同那铺着柔软的地毯,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的人出出进进的大房
间有关系,同洗手间里清亮的流水声有关系,同香肥皂,擦脸油有关系,还
有一些神秘的东西,那是属于娘的.家鸿要保护留声机,就是要保护属于娘
的那些十分神秘的东西.
就在家鸿听唱片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娘从里间屋里出来了.
娘不做声,只是把唱针提起,唱片拿下来,再把留声机的盖子关上.这
动作不紧不慢,虽然一句话没有,但动作的本身已经不容置疑地告诉家鸿,
不许再听唱片了.
那天晚上,家鸿吃的是氽儿面,娘做的氽儿比往常多加了些肉丝,里面
的肉丝,葱条,姜末儿都切得十分细,喷儿香.
娘一口也没吃.
家鸿在夜里做了一个梦.家鸿穿了戏衣,站在娘的身旁.娘也穿戏衣,
拉着家鸿的手,唱的是皮黄腔《贺后骂殿》: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
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无道君是谁 家鸿看到台中间坐着一个皇帝,这皇帝好面熟,仔细一瞧,
这不是爸爸吗
家鸿要叫"爸爸",怎么使劲儿也喊不出声来.再一瞧,爸爸的面孔又
变得模糊了.家鸿使足了劲儿,睁开眼睛使劲儿看.那皇上哪儿是爸爸呀!
分明是今天到家里抄东西的胖子.胖子的面孔凶神恶煞似的,指着家鸿大吼
了一声.家鸿出了一身冷汗……
"家鸿,起来吧!"
娘早已起床,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哥哥也穿好了衣服,也是整
整齐齐,干干净净.
家鸿起床了,也被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屋里仍旧像昨晚那样,
静得瘆人.
娘抱起家鸿,拉着哥哥的手,走出了家门.
"娘,咱们上哪儿去 "哥哥问.
"别问了,娘带你们出去."娘的面容很安详,声音不大,但含着一股
威严,不容孩子们再提问.
家鸿心里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娘抱他出门,天空阴云密布,
凉风透心,家鸿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家里的门还敞着.娘没有锁门.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还在家里哪!
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朝永定门走去,永定门外有条护城河,她想了却自
己的一生,连同两个年幼的孩子.
人不能往绝路上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凡是往绝路上想的人,都是把
事儿想偏了,认为一个人的一生不是大富大贵,就是灾难丛生,既然眼前全
是灾难,那么,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由此,人们也会这样看待自杀这件事:
死,是需要勇气的.自杀是灾难的极至,极至过后,一切都超脱了.其实,
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有苦就有乐,苦乐相掺,这也是家长里短的话儿,道
理明摆着,但对于往绝路上想的人来说,这需要及时地点拨.而从绝路上回
过头来,面对人生,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路上,张秀琴止住了脚步.她的面前有一位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大妹子,天凉了.这么大早儿,您带着孩子,这是往哪儿去呀 "
张秀琴没应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不远就是永定门的城门洞,出了
门洞,就是护城河.护城河水面宽,也深.北京城的老百姓大多都知道,这
里是绝了生念的穷人的归宿,永定河里淹死个把人,这是常事.来人看着张
秀琴木然的表情,心里头七八成已料到她的心事.
"大妹子,什么事都得往开了想.准是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是不 "
中年男子从张秀琴的怀里接过了滕家鸿.
"看,孩子怪可怜的……"
张秀琴的目光眨动了一下,又呆呆地看着家鸿.
"凭您这身本事,给孩子挣点窝窝头钱,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啊!"
"可那是到天桥卖艺呀……"张秀琴嘴里禁不住吐出了一句话.
"天桥卖艺怎么啦 天桥卖艺挣的钱就买不了棒子面 "
一句话点拨了张秀琴的生路.
来人姓甚名谁 无考.他是梆子戏班的管事.管事就是管业务的,对梨
园行里的戏码,角色,行当,人头儿最熟悉.他得派活儿呀,什么戏码约什
么角儿,哪个角儿叫座,什么角儿找哪位搭档合作,他都门儿清.张秀琴三
个字在他的心里头有分量.戏班要是能打出她的名字跑码头,人家认,价码
儿就能提高.就因为这,这位管事的在张秀琴决心不再唱戏而出嫁后,仍然
不断找张秀琴,约她去演戏.没私房行头,私房行头在娘家,好办,管事的
去赁,娘家的私房行头也照赁不误.碍于情面,张秀琴也应过几期在北京城
里的演出.张秀琴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明是应着人家的盛情去唱戏,实际上
是自己过日子也得有个来源.先生不争气,自己不唱戏拿什么过日子 这话
说不出口.张秀琴顾脸面,唱完戏,从没有自己去领包银,得管事的给送来.
有一次,唱完了一期戏,包银始终没见送来,张秀琴左寻思,右寻思,不知
什么原因,不得已才向管事的提起包银的事儿.管事的说,您的先生早就领
了呀!张秀琴来了个大红脸.心想,先生从没提到领过包银的事呀 准是他
自己胡乱花了.家丑不可外扬,张秀琴推说是自己记差了,掩盖了这个尴尬.
管事的看出了破绽,没明说,日后更是经心约张秀琴演戏,想着法儿让她挣
钱,及时送包银到家.都是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个"义"字.渐渐地,梆子
戏在北京城里头敌不过京戏,前门一带的大戏园子里演的大都是京戏,梆子
戏被挤到天桥一带的小戏园子里演出,营业也渐趋惨淡,在天桥演戏,人家
瞧不起.张秀琴丢不起这个面子,尽管生活拮据,也不再出面演戏了.管事
的隔三差五还要来看看张秀琴,指望她什么时候心眼活泛了,还能接戏——
戏班不时地要到外地演出,若是打着张秀琴的旗号,准能打响.管事的摸透
了张秀琴的心思,她是太顾面子了,可日子总得过呀,万一她想唱戏,又不
好意思张嘴,管事的就给个台阶,既成全了张秀琴,也壮戏班的门面.
那天,管事的一大早就来看张秀琴,一瞧人去屋空,到邻居家探听了行
踪,紧着追了出来.远远看见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往永定门方向走,暗暗吃
了一惊.赶忙追上去,拦住了张秀琴母子三人.
管事的一句话救了张秀琴,可他万没有想到这句话还救了一位日后成名
的大艺术家张君秋.
张秀琴随着管事的回到了家里,一路走,一路心眼活泛起来了.是啊,
天桥挣钱照样买棒子面,哪儿挣钱不是花呀,为了这两个孩子,再苦再累也
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别说到天桥唱戏,就是到外面跑码头,凭着自己的
体力,也能顶下来.要紧的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进了家门,滕家鸿从管事的怀里急不可待地蹿了下来,直奔那架留声机.
打开了留声机的盖子,回过头来,两只大眼睛直瞅着娘的脸色.
张秀琴怦然心动——莫非这孩子将来走的也是我这个唱戏的路 !
上学
滕家鸿的父亲滕联芳的官司了结后回南方谋生去了.不久,家鸿的哥哥
也被接到南方.南方在哪儿 家鸿只知道很远很远,要坐火车,坐轮船.中
国很大,他难以想象有多大,但他知道,要想再见到父亲,哥哥,不是件容
易的事.然而,他也相信,终有见到的那一天,就像戏台上发生的事儿一样.
张秀琴领着家鸿回到了姥姥家.到底是至亲骨肉,何况姥姥的一大家子
人的生活,有张秀琴的支撑,日子就不一样.
张秀琴要到外地去演戏.
"演戏为什么要到外地 "家鸿怕娘也像父亲那样到很远的地方,从此
见不到面."到外地能多挣钱."
"为什么到外地能多挣钱 "家鸿喜欢刨根问底."唉!你还小,不懂
事儿."张秀琴也不愿抛下孩子自己出外演戏.可没办法呀,梆子戏在北京
吃不开了,老百姓爱看京戏,梆子戏卖不动票.但河北,察哈尔(现山西的
一部分),绥远(现内蒙的一部分)一带的老百姓仍然爱看梆子.梆子戏演
员只好常跑码头谋生.
"我要跟娘去外地……"家鸿央求娘.
"傻孩子,这碗开口饭不好吃,还被人瞧不起,你跟娘出去唱戏这算哪
儿回事儿呀!好好在家,听姥姥的话,娘挣钱供你上学."
"学而优则仕",这是中国人传统的成家立业的观念,这种观念通过种
种渠道渗透到各个阶层人们的思想里,经常扮演"状元及第,荣归故里"戏
文中女主人公的张秀琴的脑海里,自然深深地打下了"学而优则仕"的思想
烙印.她决心让孩子上学读书,无论日子多么苦,自己多么累,总要省下钱
来叫孩子读书.
滕家鸿念过不长一段时间的私塾.
教私塾的先生是个老冬烘,深度近视眼,胡子拉碴的,总是把下巴贴近
脖子,挑起眉毛从眼镜框的上方瞧学生.
先生念古文的声调让家鸿联想起和尚念经.胡同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
和尚,老和尚常念经,家鸿上学总要从庙门前经过,常常听到老和尚念经,
到了书馆又是这种单调的声音,家鸿觉得很乏味.
家鸿坐在第一排.他专注地望着先生,琢磨先生的神情,突然,他想起
这种神情似乎少了点什么.
桌上有块墨迹.家鸿随手捡起一块小纸片儿,蘸干墨迹,揉成一个小纸
团,放在桌子的边缘上,用指头轻轻一弹,不偏不倚,纸团恰恰弹在先生的
鼻梁上.先生的鼻梁上落下了一块黑色的墨迹.
家鸿感到遗憾的是,要是先生的鼻梁上落下一块白就好了,那才像京戏
里的方巾丑.
先生生气了,要打滕家鸿的手心.家鸿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就是不伸出
来……
舅舅故去了.家里的生活越来越拮据,家鸿中断了私塾的学习.邻居家
有人适时地提醒了张秀琴:"都民国了,孩子老读'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要他学国语课本去,那不,平民小学学这个."
平民小学是北平的一些提倡新文化的慈善人士筹资办的学堂,是为那些
没钱供孩子念书的穷人家设的.上平民小学不交学费,还发书本纸笔,供孩
子们学文化.不过,平民小学上课不正规,因为用的是正规小学的教室,要
等正规小学的孩子们下了课,滕家鸿和他的小伙伴们才能进课堂.又因为办
学的人不怎么经心,三天两头地停课,滕家鸿只能断断续续地念书.
课余时间里,滕家鸿有更大的活动天地.
小伙伴们追追打打的热闹游戏,家鸿很少参加.惟一参加的游戏活动是
"占山为王".在一个大土堆的周围,有无数的小"骑兵",大同学是"马",
小同学骑在大同学的肩上当"骑兵".滕家鸿是"骑兵",他的伙伴是个力
气十足的大同学,宽肩膀,瓷瓷实实的肌肉,家鸿骑在上面十分稳当.战斗
打响了,当"马"的大同学背着小"骑兵",还要扳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
蹦跳着,冲向另一匹"马".双方用扳起的腿的膝盖去顶对方的膝盖,或扳,
或压,或撞,直到把对方那条扳起的腿冲下来.骑在"马"上的小"骑兵"
也互相撕掳,看谁先把谁拉下"马".打败一个对手,再去打另一个对手,
直到把所有的对手都打败,胜利者占山为王.滕家鸿和他的伙伴常常得胜.
大同学爱踢足球,滕家鸿年岁小,身子又单薄,只能在旁边看.他常站
在一个跛足的守门大同学的身后看球.别看这位大同学是残疾,球飞过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飞身扑去,手到球来,那身段十分矫健.滕家鸿在旁边跳着
叫好.一旦球被踢出了边线,滕家鸿就飞奔而去,捡起了球.慷慨的守门大
同学总是允许滕家鸿替他开球.滕家鸿抛起球,飞起一脚,能踢得又高又远.
滕家鸿更多的时间是徘徊在前门外一带的街头巷尾,想的是将来自己总
要学点什么本事.
胡同里的大井台是个热闹的场所,周围的住户到这里挑水,推水车的到
这里灌水,来往的赶大车的车把式到这里来饮马.
滕家鸿兴致很浓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有时候,看人家打水倒不过手
来,他上前帮一把.最有兴致的是帮车把式饮马,车把式牵马过来,滕家鸿
帮助车把式把水桶放在马的嘴边,看着马伸着脖子吸吮水桶里的水.他想,
要是学会赶车,也是一种本事.他小心地摸了摸马的鬃毛,马舒舒坦坦地摆
摆头,甩了甩尾巴.车把式似乎看出了孩子的心事,把缰绳递到家鸿的手中.
"拉着马去遛遛,遛吧,别害怕!"
腾家鸿接过缰绳,心激动地怦怦跳,拉着马,马驯服地随他走到井台前
的空地上遛了一圈,随后懒洋洋地躺在地下滚了又滚.
街面上有个药铺,滕家鸿常常隔着窗子往里看,看着药铺的师父们捣药,
搓药丸.日子久了,药铺的伙计认得他了,招呼他进去,教他搓药丸,做避
瘟散.
在油漆店里,滕家鸿还学会了漆匾.
滕家鸿在一家皮件厂里还做了一段学徒.在皮件厂无非是做些杂活儿效
力,要想学手艺,且得熬着哪.晚上住在皮件厂的小阁楼上,用长条凳权当
睡床.晚上睡觉齁凉,半宿双脚还是冰凉的.一位好心的伙计找来一个大酱
油瓶子,里面灌满了热水,放在家鸿被窝的脚底下,不一会儿,身上都是暖
烘烘的,家鸿睡得很香.那位伙计爱唱戏,唱的是青衣,嗓子憋得细细的,
他说他唱的是地道的"程派".
最开心的是两个去处.一个是茶馆,一个是戏园子.
民国时期的北平,散布在大街小巷的有各类中小型的茶馆.有专卖茶水
的,一两间门面房,灶房设在门面房的后面,专有跑堂的由灶房里提着一壶
开水,在茶桌之间跑前跑后.逢春夏秋三季,茶馆门口常要高搭天棚,棚架
下悬挂着茶馆的招牌,招牌下各色布条,布穗迎风飘拂,牌子上写的无非是
"大方","毛尖"之类的茶叶名称,用以招徕茶客.最热闹的时候是早晨
八九点钟,到这个时候,提笼架鸟的老少爷们遛早弯儿回来了,手脚活动开
了,带着几分开心后的倦意,停下来在清茶馆歇歇脚,品品茶.棚架遮阳,
也有另一种用场,就是悬挂鸟笼子,各式各样的鸟笼子在天棚下争芳斗艳,
一片啁啁啾啾的鸟鸣声四起,好不热闹.滕家鸿常在棚架下的鸟笼之间留连
忘返.
另有一种书茶馆,顾名思义是卖茶兼带说书.滕家鸿常去的是这种茶馆,
他是为了听书.这可是长知识,长学问的地方,上至盘古开天,秦皇汉武,
直到唐,宋,元,明,清,历代帝王将相,风流才子,闺房淑女,小家碧玉,
义士侠客,士民工商,种种人物的音容笑貌从说书人的口中吐出,一个个活
神活现.滕家鸿的脑海里,展现着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
最使滕家鸿留连忘返的是前门外的大栅栏,鲜鱼口,肉市,珠市口一带,
北平的戏园子差不多都集中在这里:肉市路东是广和楼;大栅栏里头有四个
戏园子——庆乐,三庆,广德,同乐;大栅栏东口隔着前门大街的对面就是
鲜鱼口;鲜鱼口里有一个华乐戏园;沿前门大街往南是珠市口,珠市口路南
有一个新式戏院,叫作开明戏院.这些戏园子每天晚上都有戏,有的白天也
演戏.那时候演戏,戏演到大轴(最后一出戏),戏园子的大门就打开了,
这叫作"放水",随便什么人不买票也能进去看戏,滕家鸿就是在这个时候
跑进戏园子看戏.平常,不进戏园子也能听到名角的唱段,沿街有许多商店,
商店为了招徕顾客,便在铺面门口放架留声机,大喇叭朝外,留声机里放的
多是京戏名角唱段,滕家鸿在这个铺面口听完了《武家坡》,再到另一个铺
面口去听《玉堂春》……
北平的戏迷不分富贵贫贱,也不分男女老少,听戏如同品味美酒,抿上
那么一小口,且咂摸滋味呢!别担心台上的生离死别,到终了,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好人总有好结局.《玉堂春》里的苏三被皮氏陷害,吃了一场冤
枉官司,"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可最终还是
冤枉得辩,同她心爱的郎君王金龙夫妻团聚.《乾坤福寿镜》里的胡氏身怀
六甲,就要为梅家添丁进口,却被大娘诬为身怀妖孽,于是弃家逃亡,历尽
险境,最终还是金榜题名,子荣母贵,全家团聚,皆大欢喜.
北平人在戏里面各找各的乐儿,有钱的大爷,太太,少爷,小姐在戏园
子里摆排场,订个包厢,听差的伺候着,摇头晃脑地品味着戏里头的味儿.
拉脚的车夫,摆摊的小贩,落魄的文人多是坐在边廊或后排的座位上,尽管
吃柱子(戏园子里的柱子往往挡住了视线),但喝彩最起劲儿的是柱子后面
的看客,他们在戏里头寻求自己的人生寄托.深更半夜,小巷深处,您或许
能听到几句凄凉悠扬的皮黄腔——"叹姣儿不由人珠泪双流……"那或许是
企盼游子归家的老人在哼唱.您以为这惨吗 不,那是一乐儿,"黄连树下
抚瑶琴——苦中取乐",《玉堂春》里有这么一句词儿.人总要有个寄托,
无论穷富,支撑着人们生活下去的还得是乐儿,不然,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北平人就在大戏里找乐儿.
少年滕家鸿在戏园子里的舞台上,品味着戏里头的人生况味.这是平民
小学里学不到的文化.
同娘"换换肩"
滕家鸿终于得到娘的同意,随娘一起到外地演出去了.
外出总归是件苦事儿,张秀琴不愿让孩子受这份苦.但看到家鸿学上不
成,整天在外面飘着,总不是回事儿.张秀琴活泛了心眼.一般的小城镇,
乡村,演戏的条件差,就不带孩子出去.如果到大码头演戏,如张家口,保
定等地,吃,住条件都比较好,就把家鸿带在身边.
张秀琴外出,经常坐的是拉货的敞棚车.为了节省开销,张秀琴托邻里
帮忙,找铁路上的熟人,搭敞棚车外出.因为不花钱,要躲开路警的眼目,
所以上车都是在天刚擦黑的时候.
黑夜伴着火车的起动声来临.家鸿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世界,车外远处
的房舍,树木排成队,缓缓地向后移动着,渐渐地,房舍不多了,人踪消逝
了,只有远处的山静静地嵌刻在天幕上,数不清的小星星在天幕上散布着,
不停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悄声叙谈着.
诱动人们发挥想象的事物往往能引起人们的欢愉,尤其对儿童.家鸿睁
着两只大眼睛,屏着气,兴奋地望着流动着的天地,生怕漏掉什么宝贵的东
西.
难耐的是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震动,火车停住了,周围的
一切都静止不动了,连星星也停止了悄悄话.家鸿只能仰面朝天,乏味地数
着天上的星星.他多么希望,此时星星能同他说句悄悄话,哪怕只是一句.
有一次外出,滕家鸿决心打破这种难耐的沉寂.上火车前,他逮了个蝈
蝈,装在小笼子里带在身上.火车停下了,家鸿不再寂寞了,因为他怀里头
的蝈蝈开始唱歌了.周围的山,川,草,木停止了移动,是为了听他的蝈蝈
歌唱.家鸿的心兴奋得"怦怦"跳.
就在家鸿兴奋的时候,靠在车帮瞌睡的母亲猛地惊醒了,看到家鸿手捧
着蝈蝈笼子,立刻劈手夺下,不容商量,连蝈蝈带笼子一齐扔出了车外.
家鸿懵了.蝈蝈唱得多好听呀,为什么把它扔了 他委屈地涨红了脸,
就要哭出来.张秀琴连忙捂住他的嘴,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家鸿没哭出来,
他意识到似乎要出什么事儿.这时,只听得车厢外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
家鸿屏住气,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火车起动了,张秀琴这才松了一口气.
家鸿直愣着眼望着娘.
"咱们坐的是不花钱的车,要是让路警看见了,非把咱娘俩撵出去不可.
旷野荒郊的,咱们上哪儿去呀!"娘低声对家鸿说.
滕家鸿把蝈蝈早忘在了九霄云外.
去保定演戏,张秀琴没坐敞棚货车.这次是带着姥姥和家鸿一起坐车去
的.
保定演戏的时间长,不仅在城里演,还要到周围乡镇农村演野台子戏.
张秀琴去乡镇农村演出时,把家鸿留在保定城的旅店里,由姥姥照看他.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张秀琴天天有戏,人累得消瘦了许多.只剩下高阳
一个台口还要演三天,演完就可以回北平了.
"闺女,能行吗 "姥姥望着张秀琴蜡黄色的脸,心疼地说,"跟管事
的说说,减两个戏码,换换肩,让别人多演几出,不行吗 "
张秀琴捋了捋头发,笑着对姥姥说:"娘,您放心,跑码头演戏还能消
停,哪次都这样,哪次也都闯过来了,不是 "
滕家鸿拉着娘的手,说:
"娘,我跟您去高阳."
"你别去.那地方住没好住,吃没好吃,饥一顿饱一顿的,你受不了.
跟姥姥在店里住,三天后娘就回来,咱们一块儿回北平."娘说话算数,家
鸿知道再央求也没用.
旧时的保定城,有人用"一,二,三"这三个字来形容概括,一指的是
街中心庙前一根旗杆,二指的是只有两条街道,三指的是街上有三个警察.
街上冷清清的,比不上北平街上的车水马龙.家鸿在保定早就呆烦了.
滕家鸿在保定街头来回走绺,真不知怎么打发这三天的日子.
走到街中心的大庙前,家鸿看到一辆洋车停在那儿,拉车的车夫很面熟.
家鸿想起来了,这不是曾经拉着娘赶台口唱戏的那位伯伯吗
家鸿走到车夫面前,为了引起车夫的注意,故意用脚踢石头子儿,在洋
车周围来回转悠.
目的终于达到了.车夫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朝家鸿笑,家鸿也会
意地向他笑.
"少爷,你娘呢 "车夫向家鸿搭话了.
"唱戏去了."
"到哪儿唱去了 "
"高阳."
"那你怎么不去呀 "
"你能拉我去吗 "家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少爷要坐车,坐车得给钱呀!"
"钱,我有."家鸿从兜里掏出几个大子儿,数了数,整整十个子儿,
伸手扬了扬,"够吗 "
车夫站起身,看了看家鸿手里的铜子儿:"少爷,真要坐车吗 ""谁
还骗你!"
"那行."车夫指了指车座,"上车吧."
滕家鸿二话不说,抬脚上了车.
车行在田野土路上,凉风习习,周身清清爽爽.家鸿不由自主地唱起了
《斩黄袍》:
孤王酒醉在桃花宫,
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寡人一见龙心宠,
兄封国舅妹封在桃花宫.
内侍臣摆御驾上九重——
"上九重"三个字有个长拖腔,滕家鸿今儿个嗓子特顺溜,气儿也足,
腔拖得很长,一口气没缓,还打了个弯儿,腔儿就顺过来了.
"好!"车夫一面跑,一面大声喝彩,叫的还真是地方."少爷,再来
段梆子腔!"车夫点起戏来了."我不会."
"不会唱梆子 "车夫扭过头,咧咧嘴笑着说,"那就听我的."
车夫直着脖子伸着筋,扯着嗓子吼起了梆子腔:
出门来唉唉唉唉唉
羞答答将头低下呀啊唉唉,
儿的娘!
止不住啊啊啊唉
泪珠儿啊儿点点那如唉唉麻!
两个人一路行,一路唱,不知不觉到了高阳.
高阳的戏台真气派.大广场上,人头攒动,足有几千人,比北平城里的
哪家戏园子里的人都多.广场上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广
场周围摆着各种小吃摊儿,欢笑声,叫卖声同广场前土台子上唱的梆子腔此
起彼伏,交相呼应,滕家鸿顾了看这儿,顾不了听那儿,心想,这么好的地
方,娘怎么不让我来
滕家鸿一溜烟跑进了后台.张秀琴正在镜子前化妆,突然,镜面上闪现
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怎么家鸿来了 扭头一瞧,可不是吗
"你怎么来了 "张秀琴惊奇地站起身来.
"娘,我坐车来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够胆儿大的,这么远的路……"张秀琴急
不得,恼不得,只剩下心疼孩子了.
听说张秀琴的孩子从保定独自一人坐车来到高阳,后台的叔叔,大爷,
大婶们纷纷围拢过来,这个拍拍家鸿的小脸蛋,那个递来一块糖,不住嘴地
夸赞着孩子.一位脸上勾着豆腐块的丑行叔叔抱起了滕家鸿,说:
"这孩子来的正好!《佛门点元》正缺个小童子,救场如救火!"扭头
瞅着管事的,"怎么样,让这孩子客串一下 "张秀琴忙说:"这可不行!
这孩子生虎子似的,别砸了台.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娘,我能成!"滕家鸿居然不怵头.
管事的大爷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滕家鸿,说:"这孩子不怵窝子,能
成!"
豆腐块叔叔抱起家鸿就往化装桌前奔去.
"得活儿!这孩子我给他上装,说戏,您就好吧!"豆腐块叔叔三下
五去二,给家鸿上了妆,穿上戏衣,指着一位挂着白满的大爷说:
"呆会儿你就跟着这位白胡子大爷在台上演戏.你演的是个小孩儿,叫
金钱元.你听,又是金子,又是钱,多吉祥!"
一位扮虎形的叔叔朝家鸿吐了吐舌头.
"你看见这只大老虎没有 "豆腐块叔叔说,"这只大老虎把金钱元和
他的娘冲散了.老虎背着你,背到台上你就假装晕倒了."
豆腐块叔叔一边说,一边做戏,又指着白胡子大爷说:"你躺在台上,
白胡子大爷救了你,你认他做干爹……"一会儿功夫,滕家鸿把戏学会了.
场面起"阴锣".虎形走过来,背起了滕家鸿,说:"爷们儿,咱们该
上场了!"
台帘儿一撩,家鸿骑在虎形肩上上了台,一亮相,台底下炸了窝.
"瞧,这孩子可真俊!""哎哟哟,这孩子才多大呀,怪喜兴人的!"
《佛门点元》里的金钱元一出场就来个碰头好,这在梆子班里是头一回.不
仅有好,还有往台上扔铜子儿的.这是旧时唱戏的习俗,观众喜欢演员,就
往台上扔钱,扔物品.
演到金钱元认白胡子大爷为干爹时,滕家鸿用脆亮的童音念道:
"如此爹爹请上,受孩儿一拜!"
白胡子大爷笑了,这可是真笑了.台底下又是叫好,又是扔钱.
"哈哈……不用拜了.随为父到后堂用斋饭去吧!"台底下叫着:
"多吃点,吃饱了!"
"多吃好的!"
铜子儿,点心,瓜果,梨糖,扔了满台.
《佛门点元》这出戏唱得挺红火.
《佛门点元》连唱了三天,天天都这么红火.滕家鸿被起了个吉祥名字,
叫作"招财童子".后台的叔叔,大爷们都这么叫他.
最后一场戏,场面吹起了〔尾声〕.后台里喜气洋洋,明儿该回去了,
不容易呀!卸妆的卸妆,收拾道具的收拾道具.张秀琴坐在化装桌前,累得
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她望着在后台跑前跑后的滕家鸿,不知哪位大爷给他买
了串糖葫芦,家鸿吃得很香,左一声大叔,右一声大婶,嘴里叫得很甜.这
孩子还真有人缘,莫非他将来也干这一行 天知道!
管事的大爷递过一碗茶水.
"喝点热茶.这些日子累着您了!"
张秀琴道声"谢",接过茶水.她觉得手有些抖,身子也发颤,大概是
发烧了.
后台正忙活,进来十来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短打扮的,其中一个瘦长
脸,一口保定话吆喝着:
"谁叫张秀琴呀 "
张秀琴强打精神应对着.
"你就是张秀琴 唱得好.明天唱《双官诰》,后天唱《双官诰》,大
后天还唱《双官诰》,三天谢神戏,好好唱,听见了吗 "
张秀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管事的忙向前,堆着笑脸说:
"先生,今儿个是最后一天了,演完了该封箱回北平了,你……"
"回北平 "瘦子的脸抻得更长了,"你是干嘛的 ""我是这里的管
事."
"管事 你管什么事 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向您请教."
"唱完了戏,还得外加三天谢神戏,这是规矩.别说张秀琴,金刚钻,
小香水也得守这个规矩!"
"这……承您指教.入乡随俗,这是应当的.可谈公事的时候没讲在当
面,我们也没这个准备呀!"
"公事 这是神事儿,知道吗 没什么公事可谈的.不谢神就封箱,哪
儿有这个规矩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日后我们这儿要是有个天灾人祸的,哪
个担待 演完三天谢神戏,大家图个吉利.你是图个吉利,还是找不自在 "
"您这是怎么说……"
"怎么说 图吉利就唱戏,找不自在也行,留个人头谢神,你们走人!"
"图吉利,吉利……"管事的看见瘦长脸身后几个短打扮的黑汉子,一
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知道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忙改了口,"谁不愿
图一个吉利吁!"
"大家夥都归置归置,早点休息,明儿个《双官诰》!"
管事的在后台一声吆喝,脸憋得紫红.
张秀琴回到北平,躺了半个多月,身体刚好利落,又外出演戏去了.
滕家鸿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不仅因为他独自可以从保定雇辆车跑到
了高阳,也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居然粉墨登场赢得了观众的喝彩,重要的是,
他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娘迟迟不让我随她去外地演戏 演戏有掌
声,也有汗水,泪水……为什么娘平日从没对我发过火,为了一个蝈蝈,怎
么就不容分说,一把抢过来扔在车外 娘的身上担子沉重啊!
膝家鸿想了姥姥在保定旅店里同娘说的话——"换换肩,让别人多演几
出!"
"什么叫'换换肩' "家鸿问姥姥.
"就是换换肩膀.这个膀子累了,换那个膀子挑水."
"挑水 谁挑水呀 "
"这是打比方.居家过日子,这个枷(家)够你娘扛的."
滕家鸿明白了,生活这副重担,娘挑了大半辈子,已经很吃力了,该"换
换肩"了.
"我要学戏"
同娘"换换肩",担起全家生活的沉重,这个念头在少年滕家鸿的心里
头折腾来折腾去,总是放不下.
"三百六十行,你算哪一行 "听到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说到要同娘"换
换肩"的想法,再望了望儿子瘦弱的身体,张秀琴苦笑了一下,有心无意地
问了一句.
"我要学戏!"家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学戏的念头早已在家鸿的心里不停地转悠.他本能地意识到,只要能让
他学戏,准能学出个名堂来.滕家鸿同戏有着一股扭不断的情缘.在北平的
戏园子里,面对戏台上色彩斑斓的唱,念,做,打,家鸿的心里头有一股升
腾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股涌动着的生活之流,人们
的穿着花红柳绿,言谈举止,出神入化,一句念白,一个行腔,甚至一个手
势,一个眼神,都会使人们魂牵梦绕.家鸿常常感到自己没有坐在戏台下面,
有一股氤氲之气托举着他,他已经同戏台上的生,旦,净,丑各行角色的血
脉贯通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他,分不清台上台下,天上人间,地北天南,
这股不可遏止的氤氲之气,净化了戏园子里的嘈杂纷乱,净化了人世间的一
切纷争污秽.
姥姥家所在的鞭子巷头条这条胡同里,住着许多梨园行里的人.京戏班
里有位唱红了的老旦演员李多奎的家,就在姥姥家的隔壁.李多奎的父亲,
人称胡胡李,是梆子行里拉板胡的.李家同张家来往密切,胡胡李的闺女同
张秀琴是干姐妹.张秀琴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常要找李家商量.
胡胡李对张秀琴说:"这孩子模样俊,有嗓子,要是学青衣,将来会出
息得快些."
唱青衣,男装女,家鸿对此已经不那么反感了.他知道,京戏班里有"四
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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