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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爱看戏  文件类型:PDF/Adobe Acrobat   文件大小:字节
引 子
北京人爱看戏,而且看戏有讲究,讲究的是"好听,好看".戏台上人
物的喜,怒,哀,乐要有一种"好听,好看"的"外包装".譬如哭,无论
嚎陶大哭,还是嘤嘤啜泣,既伤身子,又不受听.京戏有了"外包装"——
场面锣鼓起〔哭头〕,乐师调之以宫,商,角,徵,羽,演员唱得抑扬顿挫,
观众则听得怡然自得.〔哭头〕落处,台下一片彩.人家在那儿哭呐,您叫
什么好 还从没有人提过这样的意见.舞台上下早就有了默契,只要好听,
哪管哀鸿遍野!即便是动枪动刀杀人,台上刀光剑影,却不见一丝血痕,被
杀死的那个人翻一个"抢背",人飘在空中,轻轻落下,接着一个"崩登仓"
的身段锣鼓,人死了,台下也能赢来一片彩.人死了你叫什么好 错了!咱
们不谈人,谈的是身段——漂亮,好看.北京人看戏,讲究的是"好听,好
看".他要品里面的滋味.
看戏讲究品,演戏的更要讲究品,而且要比看戏的品得深,品得实.演
员品戏可不像台下观众品戏那样怡然自得了,这里面要有真功夫,从小练起,
唱,念,做,打,一招一式地学,一招一式地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上
台演戏,还要讲究戏情戏理,无论是三皇五帝,忠臣义仆,侠客英雄,才子
佳人,各色人物都要把他琢磨个透,才能"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才能让
台下的观众看戏看得有品味.所以,做演员的一生注定要和戏里面各色各样
的人物去打交道,整天生活在戏里面.年深日久,戏里面的人物的人生遭际,
无形中就要影响到演员的生活,影响到他们的情感历程,在艺人的人生境遇
中,也便衍生出形形色色的生活景观.
民国初年,北京城里的京戏演得红火,曾经由山陕一带流传至北京的梆
子戏已经势头减弱.虽然如此,梆子戏也不甘示弱,仍在同京戏争一个你高
我低.
梆子戏里有一出大戏,叫《王宝钏》,演的是唐朝的一个叫花子薛平贵,
娶了一位品貌出众,端庄秀丽的相府千金王宝钏,日后做了皇帝.
唐朝的皇帝姓李,姓薛的怎么做了皇帝 《王宝钏》这出戏演了百十来
年,从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较过真儿,竟然有滋有味地看了百十来年.现在
的青年人已经不怎么琢磨这戏里面的滋味了,可当初的青年人却往往从戏里
面女主人公王宝钏的身上,品味着人世沧桑的甘苦,憧憬着苦尽甘来的人生
景况.
梆子戏青衣演员张秀琴做过王宝钏的梦.
张秀琴有一副清脆高亢的嗓音,扮像俊美,演技出众,一次"菊部坤伶
竞选"中,张秀琴名列第五,在观众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前门外大栅栏戏园
子门前,只要张秀琴的名字出现在水牌上,观众便趋之若鹜.《王宝钏》是
张秀琴上演的剧目之一.
王宝钏很痴,一位相府的千金小姐,偏要嫁一个要饭花子.其实,王宝
钏是有眼力的."二月二,龙抬头,梳洗打扮上彩楼",上彩楼抛球招亲的
头天晚上,王宝钏在花园焚香祷告,祈求上天为她配一个如意的郎君.此时,
花园门外一声巨响,王宝钏开门一看,一片金光闪过,门前昏睡着一个乞丐.
王宝钏暗想,此人金光缠身,必定不凡(旧戏演到此时,台上要上一个"龙
形",兜个"圆场"再下场,以此示意这个乞丐为龙的化身).唤醒了乞丐,
问清他的名字叫"薛平贵".二人约定第二天彩楼前相会,王宝钏把彩球抛
给了薛平贵.
王丞相岂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要饭花子 王宝钏却认准了薛平贵是
上天赐予的如意郎君,认准了薛平贵日后有九五之尊,宁肯同父亲"三击掌"
为誓,断绝了父女关系,同薛平贵住在破瓦寒窑过苦日子.薛平贵从军出征,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后,薛平贵果然做了皇帝,王宝钏成了皇娘娘.戏
里面王宝钏头戴凤冠,身穿霞帔,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唱:
想当年平贵是个花儿模样,
到如今头戴王帽,身穿龙袍,腰横
玉带,足蹬朝靴,端端正正,
正正端端,驾坐在金銮.
这才是苍天爷爷就睁开了龙眼,
再不到武家坡前去把那菜来剜.
张秀琴有滋有味地唱着这个名唱段.一边唱,一边品味着她憧憬中的如
意郎君.
张秀琴有了如意郎君,他叫滕联芳.
滕联芳是江苏丹徒人,在北京的交通部供职,爱看戏,常和朋友们到前
门外大栅栏的几个戏园子去看戏.大栅栏这条街里的戏园子多,由东往西,
进口不远是庆乐园,再往里是三庆,临近西口还有个广德楼.大栅栏里有个
小胡同叫门框胡同,门框胡同里还有个同乐园.那时候张秀琴挺红,爱看她
演戏的观众很多,滕联芳是其中的一位.
北京的戏迷有个习惯,看完戏,因为喜欢这出戏里的某位演员,就要到
后台去看看本人,随便套上几句话,哪怕是只道声"辛苦",也能心满意足
地回家,觉得今天晚上过足了戏瘾.张秀琴在后台卸装常要和这些戏迷们周
旋.这些人不能得罪,演完了戏无论多乏也得同他们敷衍.戏班里称他们是
"捧角儿"的,"捧角儿"的在观众群里有影响,你唱得好,他在台下鼓掌,
叫好,引起周围观众对你的注意.这比报纸上的广告宣传作用大.
张秀琴看出滕联芳不同于一般"捧角儿"的,不是身上油汁麻花,说起
话满嘴吐唾沫星子的,那种人就会说个"棒"字,用"棒"来夸赞张秀琴的
唱,再若形容张秀琴唱得怎么棒,他没词儿了,顶多再加上个十分热烈而又
十分粗俗的字眼——"真他妈的棒".
滕联芳不然,白净的面孔,一身干干净净的蓝绸大褂,白袖口挽在外面,
透着清爽.说的是一口江南官话,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张小姐的声调
真是柔情似水,蛮令人感动的."这样的词语,张秀琴在别的"捧角儿"的
嘴里决难听到,因此滕联芳在张秀琴的心目中就印象极深.一来二去,两个
人私下里有了来往.
张秀琴在台上唱得更加有滋有味儿,因为台底下坐着滕联芳.
她决意嫁给滕联芳.终于有一天,张秀琴向她的娘吐露了心声.这在张
家引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
张秀琴家里七口人,娘,哥哥,嫂子,还有三个侄儿.哥哥叫张云台,
是个鼓师,在梆子班里是个"好佬".张秀琴是个"好角儿".一家人的日
子靠兄妹俩演戏挣钱支撑着.按戏班的规矩,好角儿挣的是包银,鼓师挣的
是戏份,包银比戏份多.张秀琴走红,戏班争抢着邀她演戏,她便常常在同
一天晚上走几个台口,赶演三四出戏,这叫"赶场".
"赶场"很辛苦,刚刚在一个戏园子演完,来不及卸妆,就得赶到另一
个戏园子去演戏.那年头专门有一种包用的轿车,"角儿"赶场常要雇用轿
车.轿车像娶媳妇用的花轿,但不是用人抬的,是用一匹小毛驴驾辕拉着走
的.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坐.张秀琴演完戏,脂粉未褪,头上的饰物不
卸,由戏园子的后门出来,轿车早在门外候着.车把式一掀门帘儿,张秀琴
就钻入轿车,脸一转坐下,车把式放下车门帘儿,徒步在轿车旁,赶起小毛
驴就走.不耽误下一个台口演戏.
"赶场"辛苦,但挣钱多.张秀琴撑起大半个家.这样,张家的日子还
算宽裕,略有积蓄,便置办些合身的私房"行头",演起戏来更有光彩.
张秀琴要嫁人,家里犹如就要缺少一根顶粱柱.老太太坚决不赞成.理
由是,滕联芳是南方人,不知根底,靠不住.张秀琴偏偏要嫁,理由是,我
看中的人就是靠得住.
"女孩子嫁了人,谁还约你唱戏 "
"唱戏的女孩子就活该不许嫁人 "
"娘养活你一把屎一把尿的,今儿个翅膀硬了,就那么狠心不顾家了 "
"嫁了人也一样孝敬娘,谁说不顾家 "
"嫁了人唱不了戏,你还怎么顾家 "
"姑爷照样孝敬您."
"他 别折我的寿!"
"您甭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娘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看错过人."
"今儿我是嫁定了!"
"嫁人可以,家里置办的行头你一样儿也不能带走.""您的意思是不
叫我唱戏 "
"你还想唱戏 "
"不唱就不唱,行头我一样儿也不拿!"
张秀琴同她的娘演了一出《三击掌》.
滕联芳同张秀琴在城南的一所普通四合院里赁了两间房,置办了些家具
用什,小两口过上了小日子.张秀琴生了两个小子,最小的取名滕家鸿.滕
家鸿就是日后的张君秋.
前 言
中华民族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以京剧为代表的民族戏曲艺术,是
我国整个民族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京剧不但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而且
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精品.在京剧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表
演艺术家——正是由于这些艺术家的卓绝努力,京剧才能以其丰富的内容,
完美的形式和精湛的技艺,达到戏曲艺术发展的高峰.这些杰出的艺术家各
以其独特的风格流派,共同构建起京剧这座东方艺术的瑰丽大厦,使之耸立
于世界文化宝库之林,百代千秋地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京剧泰斗传记"书丛就是以京剧艺术发展过程中所涌现的杰出表演艺
术家为描述对象的传记书丛.这些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倾其毕生心血创造的艺
术成就,凝结的艺术经验,以及德艺双馨的高尚品德风范,永远是后人学习
的榜样.把他们喻为"泰斗"便是出于对他们非凡功绩,超常品格的崇敬和
仰慕."京剧泰斗传记"书丛出版的宗旨,即是以传记的形式,真实生动地
记录他们走过的艺术道路,让后代子孙更好地继承和弘扬老一辈京剧艺术家
的艺术精华,为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京剧艺术,做一点切实的工作.
京剧表演艺术名角辈出,群英比肩,"京剧泰斗传记"传主的选择,颇
费踌躇.这套书丛以辑为单位,首次入选者只有十二人,更增加了编辑的难
度.在总体标准上我们确定了"京剧泰斗"的入选原则:每辑中兼顾京剧形
成,发展,繁盛诸阶段中代表人物,以显示出京剧作为一条艺术长河的特色;
同时兼顾京剧的各种行当,以增加书丛的丰富性.经过多方斟酌,收入本书
丛首辑的十二位"京剧泰斗"有被称为"京剧三鼎甲"之一的京剧奠基人程
长庚,有被誉为"京剧新三杰"之一的京剧大王谭鑫培,有承前启后影响深
远的"余派"创始人余叔岩,有为世人瞩目的 "四大名旦"中的梅兰芳,程
砚秋,荀慧生,有戏路宽广的武生宗师杨小楼,有为当今京剧界所熟知的"四
小名旦"中的张君秋,有被称为"南麒北马"的周信芳,马连良,有被誉为
"活武松"的京剧武生盖叫天和被誉为"十净九裘"的一代京剧铜锤花脸裘
盛戎.他们对京剧表演艺术的贡献有目共睹,深受赞誉,入选本传记书丛当
在情理之中.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出版条件的限制,还有许多杰出的京剧表
演艺术家.其艺术成就丝毫不低于上述已入选者,却不能同时入选,只得暂
告阙如.好在本书丛并不以一辑为终,我们希望能获得社会各界的支持,在
较短的时日内将那些为京剧发展作出过贡献的杰出表演艺术家悉数收入,全
珠完璧,了无遗憾.
"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是偏重艺术的人物传记,希望能在京剧艺术发生,
发展的时代氛围中,写出各自艺术表演体系代表人物的艺术追求.材料务求
翔实,描写力求生动,要求能适合专业戏剧工作者与广大戏剧爱好者的共同
喜好,做到雅俗共赏.对每一位立传的京剧表演艺术家都尽可能搜集了比较
多的照片,随文穿插,以求图文并茂.具体的写法因人物而异,兼顾每位写
作者的习惯,不做过多的约束和规范.描述不同表演艺术家艺术生涯和个性
追求的传记文学,应当是百花齐放的.杰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生活在不同的
历史时期,有各自的活动环境和进取方向,但殊途同归——丰富了京剧独特
的表演体系,加深了民族戏曲的美学蕴涵.一部部杰出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
记,应当记录着鲜活的京剧艺术发生发展的灵动印记,是京剧流派争奇斗妍
史,也是京剧美学史.我们是按照这样的要求去努力的,是否达到,还望读
者指正.
京剧艺术有美好的值得骄傲的以往,但更重要的是继往开来,再创辉煌.
总结历代京剧表演艺术家的宝贵经验,其现实意义更在于让京剧顺应时代的
进步,社会的发展和人民的需要,焕发新的活力,谋求新的兴盛和发展.这
也是我们编辑出版"京剧泰斗传记"书丛的另一目的.
此项工作得到多方面的关怀和支持.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同志应允为木
书丛的名誉顾问,马少波,张庚,郭汉城,高占祥(以姓氏笔画为序)为本
书丛顾问.他们有的为本书丛作序,有的还在百忙中审读部分书稿,付出了
极大的辛劳.参加传记写作的均为目前活跃在戏剧理论界的学术成就较高的
老,中年作家,从搜集材料,访问知情者到动手撰稿,均不遗余力.没有他
们的参与,书丛不可能这么快与读者见面.
河北教育出版社为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京剧艺术,不以赢利为目的,勇
办实事.拳拳之忱,感人至深;殚精竭虑,更堪称道.若能有更多这样的出
版社,京剧文化园地更将绿茵环绕,嫣红开遍!
吴乾浩 马戚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马少波
今年三月十三日,"京剧泰斗传记"书丛的主编吴乾浩,马威同志来访,
送来了河北教育出版社约我担任这套书丛顾问的聘书,并嘱作序.他们两位
都是当今中年戏曲理论家,又是京剧爱好者,研究者,能以业余时间主持这
套书丛的编辑工作,对于京剧前贤的成功经验以传记形式加以总结;通过每
位艺术家的生平和艺术创造经历,使后来者窥见京剧艺术发展的历史轨迹和
前人的成功之路,是有益的.这也符合我"为老一辈树碑立传,为青年人鸣
锣开道"的夙愿,故而欣然接受.
惜因付梓在即,我来不及披读全稿,仅索阅了《梅兰芳传》,《程砚秋
传》两部书稿.阅后感到作者博览了大量有关梅兰芳,程砚秋的传略,记述,
评论专著,然后有所取舍,加以集中,补充,花费了很大劳动,写成这两位
艺术大师较系统的长篇传记.搜集剪裁有所依据;叙述描写翔实可信.在短
时间内成此巨帙,实在难能可贵.
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生活是创造艺术的源泉.历代艺术实践者为广
大人民提供了优秀的艺术;人民也培育和造就了众多杰出的艺术家,中国京
剧亦是如此.它的孕育,形成阶段,虽得力于宫廷的喜好和扶持,但它能够
在一百多年间博采众长,百川汇海,风行全国,成为最具有代表性的剧种,
根本原因正在于京剧一直深深扎根于人民大众这块丰沃的厚土,因而异彩纷
呈,繁星灿烂.半个多世纪以来,在中国共产党正确方针指引下,京剧更密
切了与人民大众的联系,几度形成过好戏连台,人才辈出的繁荣局面.
传记乃史,治史是一门社会科学,要求谨严.对于京剧发展史中每个时
期继往开来,独树一帜,为世所公认,堪称"泰斗"的表演艺术家,虽应力
求峰巅,却也须衡量允当.尚未列入本书丛的张二奎,余三胜,汪桂芬,孙
菊仙,王瑶卿,龚云甫,言菊朋,高庆奎,尚小云,筱翠花,郝寿臣,侯喜
瑞,萧长华,姜妙香等以及当代的李少春,叶盛兰,谭富英,杨宝森,叶盛
章,袁世海等,理应在书丛中占有位置.据编者告知,这将在前言中有所说
明.我想会有妥善安排,毋庸我来赘言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九日

张庚 郭汉城
在全国弘扬民族优秀文化,振兴京剧艺术的呼声中,"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的编辑,出版,是一件有功当世且影响深远的事.
这套书丛的第一辑,由十二位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记汇集而成.从纵向
来看,这十二位表演艺术家分别处于京剧形成,发展,高峰各个时期;从横
向来看,也包含了京剧的主要行当和流派.在京剧形成,发展的过程中,名
家辈出,流派纷呈,仅这一辑"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显然不能十分完整地展
现其全貌.但纵览宏观,从中也可以看出大致的源流,脉络,具有相对的完
整性,为我们提供了中国戏曲发展史上这一重要时期的宝贵资料和有益的借
鉴.况且"京剧泰斗传记"书丛是一套多辑丛书,它存在的不足以后还可以
弥补.
编辑这套书丛的意义,在于从演员与剧种的关系这一角度,取得足以为
今天借鉴的成功经验,以推动京剧推陈出新的发展,促使它尽快地从深陷的
困境中摆脱出来.
一个剧种的兴衰,有各种复杂的原因,是否出现杰出的,具有代表性的
大演员,则是一个最突出的标志.从中国戏曲发展的历史来看,杂剧,南戏,
传奇以至于地方戏无一例外,集中国戏曲大成的京剧更是如此.可以说,无
论哪一个剧种,有大演员,剧种就兴盛;无大演员,剧种就衰亡.因为剧种
的艺术很大程度蕴涵在演员身上,凡称得起大演员的,那么他不仅是本剧种
艺术的忠诚的继承者,同时也是本剧种艺术的勇敢的突破者,革新者.只能
继承不能突破的演员,顶多只能称为好演员,而不能称为大演员.只能继承
不能革新的剧种,也就停止了发展,与不断运动着,前进着的时代拉开了距
离,自然难免被社会所抛弃.汇集在这套书丛里的各个行当,各种流派的代
表人物,他们都称得起大演员.他们最可贵的精神,就是不拘泥祖法,不墨
守成规的革新创造精神.现在有不少人自称这个流派,那个流派,但恰恰缺
少这点革新精神,所以也成不了自成一家的代表人物.
对一个演员来说,守成易,创新难,自觉地创新更难.所谓创新,并非
只是一个简单的技巧问题.它是植根于时代前进,生活激变的基础上的审美
理想,审美趣味变化的问题.一个演员如果不理解人民需要什么,喜爱什么,
没有理想,没有追求,那他就感受不到时代的脉搏,就会失去革新创造的自
觉性,成为一个因循的守成者.其实守成也并不容易,如果因守成而失去剧
种前进的动力,在不停地向前滚涌的时代洪流面前,那么这"成"也是"守"
不住的.
京剧是中国戏曲大家族中成就最高,最有代表性的剧种之一,它曾经风
靡全国,征服了千千万万的观众.但它在艺术上的完整性,成熟性也相应地
带来了更多的凝固性,受时代的挑战也更严峻.它的丰富,深厚的艺术蕴涵
必须尊重,必须继承,但面对当前的现实,更需要重视革新发展.唯有革新
发展,才能真正摆脱自己的困境,走向与时代结合的康庄大道.我们十分希
望京剧界重视这套书丛,仔仔细细地读一读,从这些大演员的生活道路和艺
术道路中,经过辨别,思考,汲取他们的有益的经验,化作自己的营养,努
力成为一个有志气,有理想的当代京剧表演艺术家.
时代需要我们继往开来,勇于开拓,勇于进取!
时代急切地呼唤大演员,大艺术家出现!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
张君秋传
安志强 著
第一章 少年学艺
家里有个留声机
北京的秋天,天高气爽.
北京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春天按说是个宜人的天气,
有俚歌为证:"春季到来百花香,大姑娘窗前绣鸳鸯."说的是春天.可民
国初年时的北京,并不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的.春天来了,意味着风沙遍地,
古北口的大风刮进了北京城,搅和得城里昏天黑地的.那时的北京城,有限
的几条柏油路,大街小巷,黄土铺地——皇帝住过的地方嘛!有句话叫"刮
风是香炉",指的就是北京的大风一过,刮得满地界黄土.
下面还有一句话,叫"下雨是墨盒子",说的是北京的夏天.风住了,
夏天就来了,齁儿热.热些日子就下雨.下雨该清爽了吧 不,地上的泥上
让雨水那么一和(huò),就跟墨盒子似的,连个落(lào)脚的地界都没有.
秋天是个好季节,可惜好景不长,换上夹衣,就得赶紧套上件夹坎肩.
京城里的旗装戏,穿大褂,外面套坎肩,这种穿戴,大约源于北京的秋天.
坎肩套上了,您得紧着预备棉袍,不定哪天,西北风一刮,北京人就得躲在
屋里围着火炉子猫冬.
张秀琴的王宝钏梦,就像北京的秋天那样不长久.
滕联芳绝不是张秀琴心目中想象的薛平贵.胸无大志不说,连居家安分
过日子的心思都没有.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天到晚就是应酬,所应酬的都是
些不着三不着四的酒肉朋友,成天下馆子喝酒,跑戏园子看戏,即便是有了
孩子也收不回心.
秋凉了.张秀琴心里头惦记着家鸿.家鸿刚过了四岁的生日,个头儿像
是又蹿了一拃,这不,去年秋天还挺合身的小坎肩,现在紧得穿不下去了.
张秀琴在旧衣服堆里拣了件旧褂子,拿个小板凳,坐在当院,把旧褂子铺在
小炕桌上,用手量了量,琢磨着给家鸿改一件小坎肩.
拿起了针线活,想起了自己的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
母恩".往年只听人这么说,真正掂出这话的分量,还是在成家之后,尤其
是自己的先生不争气,家里家外全要自己亲手操持的时候.做件小坎肩,搁
在过去做姑娘的时候,到布店扯上几尺布就齐活儿了,还费什么心思去拆旧
改新.眼下不行了,张秀琴做姑娘时攒下的体己钱差不多要被自己的先生掏
空了,不算计着过日子怎么行 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天灾人祸的,手里头总
得攥着点钱,这就叫居家过日子.
张秀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细针密线,就如同她唱的梆子腔,字儿,
劲儿,味儿,无处不讲究.这手针线活是娘教出来的."女孩子家不会针线
活怎么行 将来嫁不出去."为什么做针线活才能嫁出去,张秀琴当时不懂,
只是从娘说话的音调,语气中,判断出这不是件小事儿,所以就格外用心去
学,去做.唱戏时用上了,置办的戏衣,哪点儿宽了,窄了,长了,短了,
改改针,撩个边儿,甚至改绣朵花草,穿起来就另一个面貌,既合身,又漂
亮.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嫁了人,拿起了针线活儿,心里头又是
一番滋味.唉!当初,娘何尝想到,她教闺女针线活儿竟是为了过这么不顺
心的日子啊!
张秀琴的心系在了滕家鸿的身上.
家鸿最可娘的心.别看人小,可最能体贴娘.娘心里不痛快,家鸿就分
外小心,到外面同小朋友一起玩,从来不惹事儿.玩一会儿,就跑回来,自
己斟碗凉开水,一边喝,一边用他那两只水亮亮的大眼睛偷偷地看娘的脸色.
那眼睛好象会说话:
"娘,您好点了吗 "
"娘,您别生气了!"
看到娘的脸色平展了些,平日不怎么爱说话的家鸿突然话多起来了,张
嘴一个"娘",闭嘴一声"娘",那声调甜极了,让人听了,平日心里头填
的"堵"仿佛立时完全化解了.
家鸿很善解人意.邻居刘大爷是个做小买卖的,趸点儿瓜果梨桃,香烟
瓜子在闹市上摆个小摊儿.赚钱不多,够买棒子面的.偶尔有天买卖好,赚
来的铜子儿哗啦哗啦的,心里头高兴,就把在院子里玩的滕家鸿叫来:"过
来帮大爷数钱!"家鸿脆脆亮亮地答应一声,蹲在大爷的身旁,耐着性子把
铜钱一个一个地用麻线穿成串儿.
张秀琴不愿让家鸿帮人家数钱.钱这东西易招事儿,万一不小心滚在地
下哪个旮旯里,缺一个两个的,钱不多,可落埋怨.这话不好明着跟人家说,
只能特意叮嘱家鸿:"小心着点儿,别掉了!"
家鸿细心地帮大爷把铜子儿都穿好了.穿完了钱,用手掸掸大褂,拍着
两只小手高兴地叫着:
"噢!穿完了,穿完了!玩儿去了!"
拍着巴掌从大爷身边跑过,从娘身边跑过.
这孩子,他怎么就知道拍着巴掌跑出来呢 拍着巴掌,表示劳动后的欢
愉,也暗示给人家:"我可一个子儿也没拿!"也告诉娘:"我没动人家什
么!"一举三得,透着机灵,懂事儿.冲这点,就够可人疼的.
滕家鸿的相貌举止也挺有人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镶嵌在白净净的面
庞上,那里面似有柔情万种,含蓄而决不腼腆,随和而决不随意,端端正正,
大大方方.张秀琴把幼时的滕家鸿扮成个小闺女,穿件小花袄,梳个小丫丫,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个闺女.街坊老大爷说:"这孩子,是个青衣胚子!"
家鸿自小耳音强,悟性大,一岁时话还说不利落,竟然嘴里能哼哼从留
声机里听到的戏曲唱腔.
留声机在当时是时髦玩艺儿,就像现在的电视机,收录机,卡拉OK.一
只木头匣子,打开盖儿,平面上铺一个圆盘,正当间是轴,圆盘上可钉可铆
地放上一张薄薄的圆唱片.木头匣子里有一个手柄配件,把手柄取出,插入
匣子一侧的圆孔里,摇那么十来下,上紧了弦,再把圆盘旁的一只能活动的
金属制成的长柄轻轻地一掰,圆盘自己就转起来了.长柄一端有个扁圆形的
脑袋,脑袋上插一支特制的钢针,钢针的尖端对准圆片子的边缘.放下长柄,
钢针就缘着圆片子上肉眼看不清的轨迹运行着,木匣子就流动出各种各样的
声腔出来,放什么片子就唱什么腔.人们通常把这玩艺儿叫作"话匣子".
家鸿迷上了神秘的话匣子,坐在旁边听不够.
他爱听京戏的皮黄腔.皮黄腔里爱听"三斩一碰".
"三斩一碰"是当年名须生刘鸿声拿手的三出戏的简称,"三斩"指的
是《斩黄袍》,《斩马谡》,《辕门斩子》;"一碰"指的是《碰碑》.刘
鸿声的调门儿高,嗓音亮,北京城里十分流行他的腔,家鸿的嘴里也常常哼
唱刘鸿声的"三斩一碰".
《斩黄袍》里有段唱,四句〔二六板〕:"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
来好貌容.寡人一见龙心宠,兄封国舅妹封在桃花宫."这是段别具风韵的
腔,在皮黄腔原有的湖广音中,掺和了一点京味儿,唱起来就不那么郑庄,
有一股洋洋自得的感觉.滕家鸿同小朋友弹球玩儿,弹赢了,便大唱"孤王
酒醉桃花宫".
有大人同他逗笑:"来段'海岛冰轮'吧!"这说的是《贵妃醉酒》里
杨玉环的唱,是把滕家鸿当成京戏里的小旦耍着玩.
听到这种玩笑,家鸿就二目圆睁,可着嗓子吼一句《辕门斩子》里的〔导
板〕"怒恼杨延昭——",那柔情万种的目光里竟也闪现出一股怒火.这孩
子不愿让人家把他当女孩子耍.
家鸿三四岁的时候,张秀琴把他的女孩子装扮改了,还了他的男儿真面
貌.是因为他长大了,还是因为不愿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张秀琴也说不清楚,
反正她还没有考虑过将来让家鸿长大了唱京戏.她希望孩子读书,将来能做
事情,出人头地,不是供人家欢愉,供人家玩儿乐,而是在公务之余,听听
大戏,看着人家唱戏,在里面找自己的乐儿.
随着家境的窘迫,张秀琴的美好愿望也渐渐在心中模糊了,这个家将来
也不知要怎么支撑着才行 自己的先生大约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不着家了,这
不正常.张秀琴的右眼皮近些日子总是跳,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还
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 张秀琴怎么也想不清这句老话来了.越想不清
楚,越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大门外有动静,像是在过一辆大车.张秀琴不放心,怕家鸿在胡同里被
车撞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向门外走去.
还没到大门口,门外进来三个人,公务员的打扮.
"请问,滕联芳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为首的一个胖子发问.
"是的.他不在家.您是……"
"我们是局子里的,是公事."胖子出示一纸公文,"您是 "
"我是他太太……"
"好的,我们就找您.滕先生的事儿犯了."
滕家鸿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里头已经被翻腾得一片狼藉.
娘的目光呆滞,仿佛眼前什么也没发生.哥哥偎在娘的身边,注视着那
三个在里外屋进进出出的男人.家鸿本能地跑到娘的身侧.
爸爸在哪儿 怎么还不回来 要是爸爸在这儿,准不能让他们这么张
狂!
家鸿哪里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正是爸爸惹来的.这些人正在查收家
里值钱的东西,要拿这些东西去抵偿爸爸所欠下的债务.家鸿只是知道他们
正在敛东西,凡是好东西他们都要,门外的那辆大车就是为了装走好东西的.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他认为那是家里头最好最好的东西.他瞅了
瞅娘的脸,没见娘有什么反应.他决心自己去保护那最好最好的东西.他悄
悄地溜到墙旮旯,墙旮旯有个矮方桌,桌上放着留声机.这是为了让家鸿听
留声机方便而特意安放的.
家鸿轻轻地坐在留声机上,提着气,生怕坐坏了留声机,长袍的大襟搭
在两腿前,正好挡住了留声机.如果不注意,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遮住了
一件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
翻腾了一阵,家里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敛走了.只剩下简单的被褥,吃
饭的家什,以及歪歪扭扭的桌椅板凳.
娘没有哭,只是机械地扶正桌椅,收拾床上凌乱的被褥,清扫屋里屋外
地下的纸屑杂物.
家鸿仍旧坐在留声机上,专注地望着娘的一举一动.
屋里安静得出奇,扫纸屑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挠腾着家鸿的心.家
鸿多么希望娘能说一句话:"别怕,爸爸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娘就
是不说话.
家鸿需要娘的抚慰,哪怕是把他搂在怀里,不说话也行,甚至打他,骂
他,尽管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他决定自己来打破沉寂.他轻轻地打开留声机的盖子,挑了一张唱片放
上,上好了弦,留声机的圆盘转动了,里面传来了清脆甜润的梆子腔:
金牌宣来银牌宣,
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
"沙,沙……"娘不言声,只管扫地.哈!娘也在听……
梆子腔的韵律唤起了家鸿随母亲去灌唱片时的欢愉的记亿.
那天,娘穿戴得十分整齐漂亮,拉着家鸿的手要出门.家鸿已经学会了
走路,自己跑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轿车.
家鸿回头看着紧跑上来的娘.
"家鸿,别摔着,慢点儿走!"娘是体面人,带孩子出门也要把孩子穿
戴整齐了.家鸿那时还是个丫头打扮,头上梳了两只油光光的小丫丫,额前
还有一个小"刘海儿",花裤子花袄,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怪喜兴人的.娘
要的就是这个喜兴劲儿.不能让人家嫌自己的孩子寒碜.
娘抱着家鸿坐进了轿车,家鸿坐在娘的腿上,布帘落下去.驾车的伙计
吆喝了一声:
"坐好了您哪!"
一声脆亮的鞭子响,轿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奔去.
"娘,咱们这是上哪儿 "
"上北京饭店."
"到那儿干什么 "
"灌唱片儿."
"什么叫灌唱片儿 "
"就是把娘的声音灌进圆盘里面去."
"噢,灌唱片去了!"家鸿拍着手欢快地叫着.尽管他搞不清楚声音怎
么灌到圆盘里去,但他觉得这是件十分有趣的事儿.
北京饭店,好高的楼,好敞亮的大门,好长的台阶,好大的房间!地下
铺着柔软的地毯,周围走动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人,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
大高个儿,说出的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儿也听不懂.这些全是有趣的事儿,
这些有趣的事儿都和娘灌唱片联系在一起.
灌唱片时,娘把家鸿放在了洗手间,不让他在现场.
洗手间里有水池,水池前的墙上有面大镜子,大镜子里有个小丫头,红
脸蛋,梳了两个小丫丫.家鸿笑,"她"也笑.家鸿知道这是自己,于是笑
得更欢,镜子里的小丫头也笑得前仰后合.
"家鸿,不要笑了,不许出声,听见了吗 "娘进来叮嘱家鸿,匆匆出
去,关严了门.
家鸿闷得无聊,看到水池旁的香皂,拿起来闻了闻,真香!家鸿要自己
洗洗手,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着,真畅快,家鸿洗得真痛快.洗
啊,洗啊,一大块香皂只剩下一个小球球.
水池边还有个小白瓷瓶吸引了家鸿.他拿下小瓷瓶,打开盖儿,一股香
味儿扑鼻而来.家鸿知道这是擦脸油,于是,他就用小手一点一点蘸着油往
小脸上抹,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抹到了瓶子里见了底儿.
娘进来了.一看,家鸿的脸上油光光,身上地下水汪汪……
这是一次充满愉快而又神秘的记忆.从此,家鸿知道,留声机里的声音,
同那铺着柔软的地毯,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黄头发的人出出进进的大房
间有关系,同洗手间里清亮的流水声有关系,同香肥皂,擦脸油有关系,还
有一些神秘的东西,那是属于娘的.家鸿要保护留声机,就是要保护属于娘
的那些十分神秘的东西.
就在家鸿听唱片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娘从里间屋里出来了.
娘不做声,只是把唱针提起,唱片拿下来,再把留声机的盖子关上.这
动作不紧不慢,虽然一句话没有,但动作的本身已经不容置疑地告诉家鸿,
不许再听唱片了.
那天晚上,家鸿吃的是氽儿面,娘做的氽儿比往常多加了些肉丝,里面
的肉丝,葱条,姜末儿都切得十分细,喷儿香.
娘一口也没吃.
家鸿在夜里做了一个梦.家鸿穿了戏衣,站在娘的身旁.娘也穿戏衣,
拉着家鸿的手,唱的是皮黄腔《贺后骂殿》: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
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无道君是谁 家鸿看到台中间坐着一个皇帝,这皇帝好面熟,仔细一瞧,
这不是爸爸吗
家鸿要叫"爸爸",怎么使劲儿也喊不出声来.再一瞧,爸爸的面孔又
变得模糊了.家鸿使足了劲儿,睁开眼睛使劲儿看.那皇上哪儿是爸爸呀!
分明是今天到家里抄东西的胖子.胖子的面孔凶神恶煞似的,指着家鸿大吼
了一声.家鸿出了一身冷汗……
"家鸿,起来吧!"
娘早已起床,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哥哥也穿好了衣服,也是整
整齐齐,干干净净.
家鸿起床了,也被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屋里仍旧像昨晚那样,
静得瘆人.
娘抱起家鸿,拉着哥哥的手,走出了家门.
"娘,咱们上哪儿去 "哥哥问.
"别问了,娘带你们出去."娘的面容很安详,声音不大,但含着一股
威严,不容孩子们再提问.
家鸿心里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娘抱他出门,天空阴云密布,
凉风透心,家鸿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家里的门还敞着.娘没有锁门.
家鸿突然想到,"话匣子"还在家里哪!
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朝永定门走去,永定门外有条护城河,她想了却自
己的一生,连同两个年幼的孩子.
人不能往绝路上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凡是往绝路上想的人,都是把
事儿想偏了,认为一个人的一生不是大富大贵,就是灾难丛生,既然眼前全
是灾难,那么,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由此,人们也会这样看待自杀这件事:
死,是需要勇气的.自杀是灾难的极至,极至过后,一切都超脱了.其实,
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有苦就有乐,苦乐相掺,这也是家长里短的话儿,道
理明摆着,但对于往绝路上想的人来说,这需要及时地点拨.而从绝路上回
过头来,面对人生,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路上,张秀琴止住了脚步.她的面前有一位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大妹子,天凉了.这么大早儿,您带着孩子,这是往哪儿去呀 "
张秀琴没应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不远就是永定门的城门洞,出了
门洞,就是护城河.护城河水面宽,也深.北京城的老百姓大多都知道,这
里是绝了生念的穷人的归宿,永定河里淹死个把人,这是常事.来人看着张
秀琴木然的表情,心里头七八成已料到她的心事.
"大妹子,什么事都得往开了想.准是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是不 "
中年男子从张秀琴的怀里接过了滕家鸿.
"看,孩子怪可怜的……"
张秀琴的目光眨动了一下,又呆呆地看着家鸿.
"凭您这身本事,给孩子挣点窝窝头钱,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啊!"
"可那是到天桥卖艺呀……"张秀琴嘴里禁不住吐出了一句话.
"天桥卖艺怎么啦 天桥卖艺挣的钱就买不了棒子面 "
一句话点拨了张秀琴的生路.
来人姓甚名谁 无考.他是梆子戏班的管事.管事就是管业务的,对梨
园行里的戏码,角色,行当,人头儿最熟悉.他得派活儿呀,什么戏码约什
么角儿,哪个角儿叫座,什么角儿找哪位搭档合作,他都门儿清.张秀琴三
个字在他的心里头有分量.戏班要是能打出她的名字跑码头,人家认,价码
儿就能提高.就因为这,这位管事的在张秀琴决心不再唱戏而出嫁后,仍然
不断找张秀琴,约她去演戏.没私房行头,私房行头在娘家,好办,管事的
去赁,娘家的私房行头也照赁不误.碍于情面,张秀琴也应过几期在北京城
里的演出.张秀琴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明是应着人家的盛情去唱戏,实际上
是自己过日子也得有个来源.先生不争气,自己不唱戏拿什么过日子 这话
说不出口.张秀琴顾脸面,唱完戏,从没有自己去领包银,得管事的给送来.
有一次,唱完了一期戏,包银始终没见送来,张秀琴左寻思,右寻思,不知
什么原因,不得已才向管事的提起包银的事儿.管事的说,您的先生早就领
了呀!张秀琴来了个大红脸.心想,先生从没提到领过包银的事呀 准是他
自己胡乱花了.家丑不可外扬,张秀琴推说是自己记差了,掩盖了这个尴尬.
管事的看出了破绽,没明说,日后更是经心约张秀琴演戏,想着法儿让她挣
钱,及时送包银到家.都是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个"义"字.渐渐地,梆子
戏在北京城里头敌不过京戏,前门一带的大戏园子里演的大都是京戏,梆子
戏被挤到天桥一带的小戏园子里演出,营业也渐趋惨淡,在天桥演戏,人家
瞧不起.张秀琴丢不起这个面子,尽管生活拮据,也不再出面演戏了.管事
的隔三差五还要来看看张秀琴,指望她什么时候心眼活泛了,还能接戏——
戏班不时地要到外地演出,若是打着张秀琴的旗号,准能打响.管事的摸透
了张秀琴的心思,她是太顾面子了,可日子总得过呀,万一她想唱戏,又不
好意思张嘴,管事的就给个台阶,既成全了张秀琴,也壮戏班的门面.
那天,管事的一大早就来看张秀琴,一瞧人去屋空,到邻居家探听了行
踪,紧着追了出来.远远看见张秀琴带着两个孩子往永定门方向走,暗暗吃
了一惊.赶忙追上去,拦住了张秀琴母子三人.
管事的一句话救了张秀琴,可他万没有想到这句话还救了一位日后成名
的大艺术家张君秋.
张秀琴随着管事的回到了家里,一路走,一路心眼活泛起来了.是啊,
天桥挣钱照样买棒子面,哪儿挣钱不是花呀,为了这两个孩子,再苦再累也
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别说到天桥唱戏,就是到外面跑码头,凭着自己的
体力,也能顶下来.要紧的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进了家门,滕家鸿从管事的怀里急不可待地蹿了下来,直奔那架留声机.
打开了留声机的盖子,回过头来,两只大眼睛直瞅着娘的脸色.
张秀琴怦然心动——莫非这孩子将来走的也是我这个唱戏的路 !
上学
滕家鸿的父亲滕联芳的官司了结后回南方谋生去了.不久,家鸿的哥哥
也被接到南方.南方在哪儿 家鸿只知道很远很远,要坐火车,坐轮船.中
国很大,他难以想象有多大,但他知道,要想再见到父亲,哥哥,不是件容
易的事.然而,他也相信,终有见到的那一天,就像戏台上发生的事儿一样.
张秀琴领着家鸿回到了姥姥家.到底是至亲骨肉,何况姥姥的一大家子
人的生活,有张秀琴的支撑,日子就不一样.
张秀琴要到外地去演戏.
"演戏为什么要到外地 "家鸿怕娘也像父亲那样到很远的地方,从此
见不到面."到外地能多挣钱."
"为什么到外地能多挣钱 "家鸿喜欢刨根问底."唉!你还小,不懂
事儿."张秀琴也不愿抛下孩子自己出外演戏.可没办法呀,梆子戏在北京
吃不开了,老百姓爱看京戏,梆子戏卖不动票.但河北,察哈尔(现山西的
一部分),绥远(现内蒙的一部分)一带的老百姓仍然爱看梆子.梆子戏演
员只好常跑码头谋生.
"我要跟娘去外地……"家鸿央求娘.
"傻孩子,这碗开口饭不好吃,还被人瞧不起,你跟娘出去唱戏这算哪
儿回事儿呀!好好在家,听姥姥的话,娘挣钱供你上学."
"学而优则仕",这是中国人传统的成家立业的观念,这种观念通过种
种渠道渗透到各个阶层人们的思想里,经常扮演"状元及第,荣归故里"戏
文中女主人公的张秀琴的脑海里,自然深深地打下了"学而优则仕"的思想
烙印.她决心让孩子上学读书,无论日子多么苦,自己多么累,总要省下钱
来叫孩子读书.
滕家鸿念过不长一段时间的私塾.
教私塾的先生是个老冬烘,深度近视眼,胡子拉碴的,总是把下巴贴近
脖子,挑起眉毛从眼镜框的上方瞧学生.
先生念古文的声调让家鸿联想起和尚念经.胡同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
和尚,老和尚常念经,家鸿上学总要从庙门前经过,常常听到老和尚念经,
到了书馆又是这种单调的声音,家鸿觉得很乏味.
家鸿坐在第一排.他专注地望着先生,琢磨先生的神情,突然,他想起
这种神情似乎少了点什么.
桌上有块墨迹.家鸿随手捡起一块小纸片儿,蘸干墨迹,揉成一个小纸
团,放在桌子的边缘上,用指头轻轻一弹,不偏不倚,纸团恰恰弹在先生的
鼻梁上.先生的鼻梁上落下了一块黑色的墨迹.
家鸿感到遗憾的是,要是先生的鼻梁上落下一块白就好了,那才像京戏
里的方巾丑.
先生生气了,要打滕家鸿的手心.家鸿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就是不伸出
来……
舅舅故去了.家里的生活越来越拮据,家鸿中断了私塾的学习.邻居家
有人适时地提醒了张秀琴:"都民国了,孩子老读'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要他学国语课本去,那不,平民小学学这个."
平民小学是北平的一些提倡新文化的慈善人士筹资办的学堂,是为那些
没钱供孩子念书的穷人家设的.上平民小学不交学费,还发书本纸笔,供孩
子们学文化.不过,平民小学上课不正规,因为用的是正规小学的教室,要
等正规小学的孩子们下了课,滕家鸿和他的小伙伴们才能进课堂.又因为办
学的人不怎么经心,三天两头地停课,滕家鸿只能断断续续地念书.
课余时间里,滕家鸿有更大的活动天地.
小伙伴们追追打打的热闹游戏,家鸿很少参加.惟一参加的游戏活动是
"占山为王".在一个大土堆的周围,有无数的小"骑兵",大同学是"马",
小同学骑在大同学的肩上当"骑兵".滕家鸿是"骑兵",他的伙伴是个力
气十足的大同学,宽肩膀,瓷瓷实实的肌肉,家鸿骑在上面十分稳当.战斗
打响了,当"马"的大同学背着小"骑兵",还要扳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
蹦跳着,冲向另一匹"马".双方用扳起的腿的膝盖去顶对方的膝盖,或扳,
或压,或撞,直到把对方那条扳起的腿冲下来.骑在"马"上的小"骑兵"
也互相撕掳,看谁先把谁拉下"马".打败一个对手,再去打另一个对手,
直到把所有的对手都打败,胜利者占山为王.滕家鸿和他的伙伴常常得胜.
大同学爱踢足球,滕家鸿年岁小,身子又单薄,只能在旁边看.他常站
在一个跛足的守门大同学的身后看球.别看这位大同学是残疾,球飞过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飞身扑去,手到球来,那身段十分矫健.滕家鸿在旁边跳着
叫好.一旦球被踢出了边线,滕家鸿就飞奔而去,捡起了球.慷慨的守门大
同学总是允许滕家鸿替他开球.滕家鸿抛起球,飞起一脚,能踢得又高又远.
滕家鸿更多的时间是徘徊在前门外一带的街头巷尾,想的是将来自己总
要学点什么本事.
胡同里的大井台是个热闹的场所,周围的住户到这里挑水,推水车的到
这里灌水,来往的赶大车的车把式到这里来饮马.
滕家鸿兴致很浓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有时候,看人家打水倒不过手
来,他上前帮一把.最有兴致的是帮车把式饮马,车把式牵马过来,滕家鸿
帮助车把式把水桶放在马的嘴边,看着马伸着脖子吸吮水桶里的水.他想,
要是学会赶车,也是一种本事.他小心地摸了摸马的鬃毛,马舒舒坦坦地摆
摆头,甩了甩尾巴.车把式似乎看出了孩子的心事,把缰绳递到家鸿的手中.
"拉着马去遛遛,遛吧,别害怕!"
腾家鸿接过缰绳,心激动地怦怦跳,拉着马,马驯服地随他走到井台前
的空地上遛了一圈,随后懒洋洋地躺在地下滚了又滚.
街面上有个药铺,滕家鸿常常隔着窗子往里看,看着药铺的师父们捣药,
搓药丸.日子久了,药铺的伙计认得他了,招呼他进去,教他搓药丸,做避
瘟散.
在油漆店里,滕家鸿还学会了漆匾.
滕家鸿在一家皮件厂里还做了一段学徒.在皮件厂无非是做些杂活儿效
力,要想学手艺,且得熬着哪.晚上住在皮件厂的小阁楼上,用长条凳权当
睡床.晚上睡觉齁凉,半宿双脚还是冰凉的.一位好心的伙计找来一个大酱
油瓶子,里面灌满了热水,放在家鸿被窝的脚底下,不一会儿,身上都是暖
烘烘的,家鸿睡得很香.那位伙计爱唱戏,唱的是青衣,嗓子憋得细细的,
他说他唱的是地道的"程派".
最开心的是两个去处.一个是茶馆,一个是戏园子.
民国时期的北平,散布在大街小巷的有各类中小型的茶馆.有专卖茶水
的,一两间门面房,灶房设在门面房的后面,专有跑堂的由灶房里提着一壶
开水,在茶桌之间跑前跑后.逢春夏秋三季,茶馆门口常要高搭天棚,棚架
下悬挂着茶馆的招牌,招牌下各色布条,布穗迎风飘拂,牌子上写的无非是
"大方","毛尖"之类的茶叶名称,用以招徕茶客.最热闹的时候是早晨
八九点钟,到这个时候,提笼架鸟的老少爷们遛早弯儿回来了,手脚活动开
了,带着几分开心后的倦意,停下来在清茶馆歇歇脚,品品茶.棚架遮阳,
也有另一种用场,就是悬挂鸟笼子,各式各样的鸟笼子在天棚下争芳斗艳,
一片啁啁啾啾的鸟鸣声四起,好不热闹.滕家鸿常在棚架下的鸟笼之间留连
忘返.
另有一种书茶馆,顾名思义是卖茶兼带说书.滕家鸿常去的是这种茶馆,
他是为了听书.这可是长知识,长学问的地方,上至盘古开天,秦皇汉武,
直到唐,宋,元,明,清,历代帝王将相,风流才子,闺房淑女,小家碧玉,
义士侠客,士民工商,种种人物的音容笑貌从说书人的口中吐出,一个个活
神活现.滕家鸿的脑海里,展现着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
最使滕家鸿留连忘返的是前门外的大栅栏,鲜鱼口,肉市,珠市口一带,
北平的戏园子差不多都集中在这里:肉市路东是广和楼;大栅栏里头有四个
戏园子——庆乐,三庆,广德,同乐;大栅栏东口隔着前门大街的对面就是
鲜鱼口;鲜鱼口里有一个华乐戏园;沿前门大街往南是珠市口,珠市口路南
有一个新式戏院,叫作开明戏院.这些戏园子每天晚上都有戏,有的白天也
演戏.那时候演戏,戏演到大轴(最后一出戏),戏园子的大门就打开了,
这叫作"放水",随便什么人不买票也能进去看戏,滕家鸿就是在这个时候
跑进戏园子看戏.平常,不进戏园子也能听到名角的唱段,沿街有许多商店,
商店为了招徕顾客,便在铺面门口放架留声机,大喇叭朝外,留声机里放的
多是京戏名角唱段,滕家鸿在这个铺面口听完了《武家坡》,再到另一个铺
面口去听《玉堂春》……
北平的戏迷不分富贵贫贱,也不分男女老少,听戏如同品味美酒,抿上
那么一小口,且咂摸滋味呢!别担心台上的生离死别,到终了,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好人总有好结局.《玉堂春》里的苏三被皮氏陷害,吃了一场冤
枉官司,"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可最终还是
冤枉得辩,同她心爱的郎君王金龙夫妻团聚.《乾坤福寿镜》里的胡氏身怀
六甲,就要为梅家添丁进口,却被大娘诬为身怀妖孽,于是弃家逃亡,历尽
险境,最终还是金榜题名,子荣母贵,全家团聚,皆大欢喜.
北平人在戏里面各找各的乐儿,有钱的大爷,太太,少爷,小姐在戏园
子里摆排场,订个包厢,听差的伺候着,摇头晃脑地品味着戏里头的味儿.
拉脚的车夫,摆摊的小贩,落魄的文人多是坐在边廊或后排的座位上,尽管
吃柱子(戏园子里的柱子往往挡住了视线),但喝彩最起劲儿的是柱子后面
的看客,他们在戏里头寻求自己的人生寄托.深更半夜,小巷深处,您或许
能听到几句凄凉悠扬的皮黄腔——"叹姣儿不由人珠泪双流……"那或许是
企盼游子归家的老人在哼唱.您以为这惨吗 不,那是一乐儿,"黄连树下
抚瑶琴——苦中取乐",《玉堂春》里有这么一句词儿.人总要有个寄托,
无论穷富,支撑着人们生活下去的还得是乐儿,不然,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北平人就在大戏里找乐儿.
少年滕家鸿在戏园子里的舞台上,品味着戏里头的人生况味.这是平民
小学里学不到的文化.
同娘"换换肩"
滕家鸿终于得到娘的同意,随娘一起到外地演出去了.
外出总归是件苦事儿,张秀琴不愿让孩子受这份苦.但看到家鸿学上不
成,整天在外面飘着,总不是回事儿.张秀琴活泛了心眼.一般的小城镇,
乡村,演戏的条件差,就不带孩子出去.如果到大码头演戏,如张家口,保
定等地,吃,住条件都比较好,就把家鸿带在身边.
张秀琴外出,经常坐的是拉货的敞棚车.为了节省开销,张秀琴托邻里
帮忙,找铁路上的熟人,搭敞棚车外出.因为不花钱,要躲开路警的眼目,
所以上车都是在天刚擦黑的时候.
黑夜伴着火车的起动声来临.家鸿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世界,车外远处
的房舍,树木排成队,缓缓地向后移动着,渐渐地,房舍不多了,人踪消逝
了,只有远处的山静静地嵌刻在天幕上,数不清的小星星在天幕上散布着,
不停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悄声叙谈着.
诱动人们发挥想象的事物往往能引起人们的欢愉,尤其对儿童.家鸿睁
着两只大眼睛,屏着气,兴奋地望着流动着的天地,生怕漏掉什么宝贵的东
西.
难耐的是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震动,火车停住了,周围的
一切都静止不动了,连星星也停止了悄悄话.家鸿只能仰面朝天,乏味地数
着天上的星星.他多么希望,此时星星能同他说句悄悄话,哪怕只是一句.
有一次外出,滕家鸿决心打破这种难耐的沉寂.上火车前,他逮了个蝈
蝈,装在小笼子里带在身上.火车停下了,家鸿不再寂寞了,因为他怀里头
的蝈蝈开始唱歌了.周围的山,川,草,木停止了移动,是为了听他的蝈蝈
歌唱.家鸿的心兴奋得"怦怦"跳.
就在家鸿兴奋的时候,靠在车帮瞌睡的母亲猛地惊醒了,看到家鸿手捧
着蝈蝈笼子,立刻劈手夺下,不容商量,连蝈蝈带笼子一齐扔出了车外.
家鸿懵了.蝈蝈唱得多好听呀,为什么把它扔了 他委屈地涨红了脸,
就要哭出来.张秀琴连忙捂住他的嘴,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家鸿没哭出来,
他意识到似乎要出什么事儿.这时,只听得车厢外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
家鸿屏住气,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火车起动了,张秀琴这才松了一口气.
家鸿直愣着眼望着娘.
"咱们坐的是不花钱的车,要是让路警看见了,非把咱娘俩撵出去不可.
旷野荒郊的,咱们上哪儿去呀!"娘低声对家鸿说.
滕家鸿把蝈蝈早忘在了九霄云外.
去保定演戏,张秀琴没坐敞棚货车.这次是带着姥姥和家鸿一起坐车去
的.
保定演戏的时间长,不仅在城里演,还要到周围乡镇农村演野台子戏.
张秀琴去乡镇农村演出时,把家鸿留在保定城的旅店里,由姥姥照看他.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张秀琴天天有戏,人累得消瘦了许多.只剩下高阳
一个台口还要演三天,演完就可以回北平了.
"闺女,能行吗 "姥姥望着张秀琴蜡黄色的脸,心疼地说,"跟管事
的说说,减两个戏码,换换肩,让别人多演几出,不行吗 "
张秀琴捋了捋头发,笑着对姥姥说:"娘,您放心,跑码头演戏还能消
停,哪次都这样,哪次也都闯过来了,不是 "
滕家鸿拉着娘的手,说:
"娘,我跟您去高阳."
"你别去.那地方住没好住,吃没好吃,饥一顿饱一顿的,你受不了.
跟姥姥在店里住,三天后娘就回来,咱们一块儿回北平."娘说话算数,家
鸿知道再央求也没用.
旧时的保定城,有人用"一,二,三"这三个字来形容概括,一指的是
街中心庙前一根旗杆,二指的是只有两条街道,三指的是街上有三个警察.
街上冷清清的,比不上北平街上的车水马龙.家鸿在保定早就呆烦了.
滕家鸿在保定街头来回走绺,真不知怎么打发这三天的日子.
走到街中心的大庙前,家鸿看到一辆洋车停在那儿,拉车的车夫很面熟.
家鸿想起来了,这不是曾经拉着娘赶台口唱戏的那位伯伯吗
家鸿走到车夫面前,为了引起车夫的注意,故意用脚踢石头子儿,在洋
车周围来回转悠.
目的终于达到了.车夫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朝家鸿笑,家鸿也会
意地向他笑.
"少爷,你娘呢 "车夫向家鸿搭话了.
"唱戏去了."
"到哪儿唱去了 "
"高阳."
"那你怎么不去呀 "
"你能拉我去吗 "家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少爷要坐车,坐车得给钱呀!"
"钱,我有."家鸿从兜里掏出几个大子儿,数了数,整整十个子儿,
伸手扬了扬,"够吗 "
车夫站起身,看了看家鸿手里的铜子儿:"少爷,真要坐车吗 ""谁
还骗你!"
"那行."车夫指了指车座,"上车吧."
滕家鸿二话不说,抬脚上了车.
车行在田野土路上,凉风习习,周身清清爽爽.家鸿不由自主地唱起了
《斩黄袍》:
孤王酒醉在桃花宫,
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寡人一见龙心宠,
兄封国舅妹封在桃花宫.
内侍臣摆御驾上九重——
"上九重"三个字有个长拖腔,滕家鸿今儿个嗓子特顺溜,气儿也足,
腔拖得很长,一口气没缓,还打了个弯儿,腔儿就顺过来了.
"好!"车夫一面跑,一面大声喝彩,叫的还真是地方."少爷,再来
段梆子腔!"车夫点起戏来了."我不会."
"不会唱梆子 "车夫扭过头,咧咧嘴笑着说,"那就听我的."
车夫直着脖子伸着筋,扯着嗓子吼起了梆子腔:
出门来唉唉唉唉唉
羞答答将头低下呀啊唉唉,
儿的娘!
止不住啊啊啊唉
泪珠儿啊儿点点那如唉唉麻!
两个人一路行,一路唱,不知不觉到了高阳.
高阳的戏台真气派.大广场上,人头攒动,足有几千人,比北平城里的
哪家戏园子里的人都多.广场上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广
场周围摆着各种小吃摊儿,欢笑声,叫卖声同广场前土台子上唱的梆子腔此
起彼伏,交相呼应,滕家鸿顾了看这儿,顾不了听那儿,心想,这么好的地
方,娘怎么不让我来
滕家鸿一溜烟跑进了后台.张秀琴正在镜子前化妆,突然,镜面上闪现
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怎么家鸿来了 扭头一瞧,可不是吗
"你怎么来了 "张秀琴惊奇地站起身来.
"娘,我坐车来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够胆儿大的,这么远的路……"张秀琴急
不得,恼不得,只剩下心疼孩子了.
听说张秀琴的孩子从保定独自一人坐车来到高阳,后台的叔叔,大爷,
大婶们纷纷围拢过来,这个拍拍家鸿的小脸蛋,那个递来一块糖,不住嘴地
夸赞着孩子.一位脸上勾着豆腐块的丑行叔叔抱起了滕家鸿,说:
"这孩子来的正好!《佛门点元》正缺个小童子,救场如救火!"扭头
瞅着管事的,"怎么样,让这孩子客串一下 "张秀琴忙说:"这可不行!
这孩子生虎子似的,别砸了台.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娘,我能成!"滕家鸿居然不怵头.
管事的大爷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滕家鸿,说:"这孩子不怵窝子,能
成!"
豆腐块叔叔抱起家鸿就往化装桌前奔去.
"得活儿!这孩子我给他上装,说戏,您就好吧!"豆腐块叔叔三下
五去二,给家鸿上了妆,穿上戏衣,指着一位挂着白满的大爷说:
"呆会儿你就跟着这位白胡子大爷在台上演戏.你演的是个小孩儿,叫
金钱元.你听,又是金子,又是钱,多吉祥!"
一位扮虎形的叔叔朝家鸿吐了吐舌头.
"你看见这只大老虎没有 "豆腐块叔叔说,"这只大老虎把金钱元和
他的娘冲散了.老虎背着你,背到台上你就假装晕倒了."
豆腐块叔叔一边说,一边做戏,又指着白胡子大爷说:"你躺在台上,
白胡子大爷救了你,你认他做干爹……"一会儿功夫,滕家鸿把戏学会了.
场面起"阴锣".虎形走过来,背起了滕家鸿,说:"爷们儿,咱们该
上场了!"
台帘儿一撩,家鸿骑在虎形肩上上了台,一亮相,台底下炸了窝.
"瞧,这孩子可真俊!""哎哟哟,这孩子才多大呀,怪喜兴人的!"
《佛门点元》里的金钱元一出场就来个碰头好,这在梆子班里是头一回.不
仅有好,还有往台上扔铜子儿的.这是旧时唱戏的习俗,观众喜欢演员,就
往台上扔钱,扔物品.
演到金钱元认白胡子大爷为干爹时,滕家鸿用脆亮的童音念道:
"如此爹爹请上,受孩儿一拜!"
白胡子大爷笑了,这可是真笑了.台底下又是叫好,又是扔钱.
"哈哈……不用拜了.随为父到后堂用斋饭去吧!"台底下叫着:
"多吃点,吃饱了!"
"多吃好的!"
铜子儿,点心,瓜果,梨糖,扔了满台.
《佛门点元》这出戏唱得挺红火.
《佛门点元》连唱了三天,天天都这么红火.滕家鸿被起了个吉祥名字,
叫作"招财童子".后台的叔叔,大爷们都这么叫他.
最后一场戏,场面吹起了〔尾声〕.后台里喜气洋洋,明儿该回去了,
不容易呀!卸妆的卸妆,收拾道具的收拾道具.张秀琴坐在化装桌前,累得
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她望着在后台跑前跑后的滕家鸿,不知哪位大爷给他买
了串糖葫芦,家鸿吃得很香,左一声大叔,右一声大婶,嘴里叫得很甜.这
孩子还真有人缘,莫非他将来也干这一行 天知道!
管事的大爷递过一碗茶水.
"喝点热茶.这些日子累着您了!"
张秀琴道声"谢",接过茶水.她觉得手有些抖,身子也发颤,大概是
发烧了.
后台正忙活,进来十来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短打扮的,其中一个瘦长
脸,一口保定话吆喝着:
"谁叫张秀琴呀 "
张秀琴强打精神应对着.
"你就是张秀琴 唱得好.明天唱《双官诰》,后天唱《双官诰》,大
后天还唱《双官诰》,三天谢神戏,好好唱,听见了吗 "
张秀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管事的忙向前,堆着笑脸说:
"先生,今儿个是最后一天了,演完了该封箱回北平了,你……"
"回北平 "瘦子的脸抻得更长了,"你是干嘛的 ""我是这里的管
事."
"管事 你管什么事 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向您请教."
"唱完了戏,还得外加三天谢神戏,这是规矩.别说张秀琴,金刚钻,
小香水也得守这个规矩!"
"这……承您指教.入乡随俗,这是应当的.可谈公事的时候没讲在当
面,我们也没这个准备呀!"
"公事 这是神事儿,知道吗 没什么公事可谈的.不谢神就封箱,哪
儿有这个规矩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日后我们这儿要是有个天灾人祸的,哪
个担待 演完三天谢神戏,大家图个吉利.你是图个吉利,还是找不自在 "
"您这是怎么说……"
"怎么说 图吉利就唱戏,找不自在也行,留个人头谢神,你们走人!"
"图吉利,吉利……"管事的看见瘦长脸身后几个短打扮的黑汉子,一
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知道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忙改了口,"谁不愿
图一个吉利吁!"
"大家夥都归置归置,早点休息,明儿个《双官诰》!"
管事的在后台一声吆喝,脸憋得紫红.
张秀琴回到北平,躺了半个多月,身体刚好利落,又外出演戏去了.
滕家鸿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不仅因为他独自可以从保定雇辆车跑到
了高阳,也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居然粉墨登场赢得了观众的喝彩,重要的是,
他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娘迟迟不让我随她去外地演戏 演戏有掌
声,也有汗水,泪水……为什么娘平日从没对我发过火,为了一个蝈蝈,怎
么就不容分说,一把抢过来扔在车外 娘的身上担子沉重啊!
膝家鸿想了姥姥在保定旅店里同娘说的话——"换换肩,让别人多演几
出!"
"什么叫'换换肩' "家鸿问姥姥.
"就是换换肩膀.这个膀子累了,换那个膀子挑水."
"挑水 谁挑水呀 "
"这是打比方.居家过日子,这个枷(家)够你娘扛的."
滕家鸿明白了,生活这副重担,娘挑了大半辈子,已经很吃力了,该"换
换肩"了.
"我要学戏"
同娘"换换肩",担起全家生活的沉重,这个念头在少年滕家鸿的心里
头折腾来折腾去,总是放不下.
"三百六十行,你算哪一行 "听到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说到要同娘"换
换肩"的想法,再望了望儿子瘦弱的身体,张秀琴苦笑了一下,有心无意地
问了一句.
"我要学戏!"家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学戏的念头早已在家鸿的心里不停地转悠.他本能地意识到,只要能让
他学戏,准能学出个名堂来.滕家鸿同戏有着一股扭不断的情缘.在北平的
戏园子里,面对戏台上色彩斑斓的唱,念,做,打,家鸿的心里头有一股升
腾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股涌动着的生活之流,人们
的穿着花红柳绿,言谈举止,出神入化,一句念白,一个行腔,甚至一个手
势,一个眼神,都会使人们魂牵梦绕.家鸿常常感到自己没有坐在戏台下面,
有一股氤氲之气托举着他,他已经同戏台上的生,旦,净,丑各行角色的血
脉贯通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他,分不清台上台下,天上人间,地北天南,
这股不可遏止的氤氲之气,净化了戏园子里的嘈杂纷乱,净化了人世间的一
切纷争污秽.
姥姥家所在的鞭子巷头条这条胡同里,住着许多梨园行里的人.京戏班
里有位唱红了的老旦演员李多奎的家,就在姥姥家的隔壁.李多奎的父亲,
人称胡胡李,是梆子行里拉板胡的.李家同张家来往密切,胡胡李的闺女同
张秀琴是干姐妹.张秀琴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常要找李家商量.
胡胡李对张秀琴说:"这孩子模样俊,有嗓子,要是学青衣,将来会出
息得快些."
唱青衣,男装女,家鸿对此已经不那么反感了.他知道,京戏班里有"四
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都是男人,男演女,个个顶呱
呱,无论哪个戏园子,只要门前水牌上有他们的名字,立刻车水马龙.在戏
园子门前的轿车群里,家鸿能分辨出,哪辆车是梅兰芳的,哪辆车是尚小云
的……只要这四位名家中的一位出演,家鸿总要想法子挤到戏园子里去,哪
怕只听听〔尾声〕.
鞭子巷头条的街坊有个小孩,家里请了位先生教戏,开蒙戏学的是《汾
河湾》中柳迎春的一个唱段:
儿的父去投军无音信,
全凭着儿打雁奉养娘亲.
家鸿站在胡同里就能听到教戏先生教戏的声音,听了几遍,花钱学戏的
孩子还没学会,滕家鸿早已学会了.他觉得这段唱挺好,"全凭着儿打雁奉
养娘亲".家鸿想到,我要学唱戏,将来靠唱戏"奉养娘亲".
"唱戏可是个苦事儿……"张秀琴听了胡胡李的建议,心里犯嘀咕,不
肯拿主意.
"咳!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哪!"胡胡李朗声说道.
家鸿听了,觉得这话对自己的心气,忙拉着娘的手央求:
"娘,您就让我学青衣吧,我能唱青衣."
张秀琴确实听过家鸿那段《汾河湾》里的〔西皮原板〕,虽说用的童音
本嗓,倒也蛮是那个意思.家鸿的嗓音挺好,脆亮的童音有时很自然地过渡
到小嗓,挺挂味儿.张秀琴清楚,嗓子可是演员的本钱,就是难以预料,将
来到了变声期,嗓子还能这么好吗
胡胡李见张秀琴心里有所动,就进一步开导说:"这孩子练小嗓,我看
不成问题,他又有那股子温柔的秉性,让他学青衣,不会错的."
张秀琴决心让滕家鸿学青衣.
到哪儿学戏 张秀琴想到了"富连成".
"富连成"是北平培养京戏演员的大本营,光绪三十年(一九○四年)
由吉林的一位叫牛子厚的商人出资在京城开办.当时打出的招牌是"喜连
升",收了第一批"喜"字辈的学生,如雷喜福(生),侯喜瑞(净)等.
"喜连升"由一位叫叶春善的内行主持,叶春善经营有方,很快又招收了第
二批"连"字辈的学生,如马连良(生),于连泉(旦,艺名"筱翠花"),
刘连荣(净)等.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年),"喜连升"的名称易为"喜
连成",寓有殷切期待弟子成名的含义.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牛子厚
无力负担"喜连成"的经费,财东改为沈玉昆,叶春善仍任社长,"喜连成"
更名"富连成",又陆续收了"富"字辈的学生和"盛"字辈的学生,如谭
富英(生),尚富霞(小生),马富禄(丑),叶盛章(武丑),叶盛兰(小
生),裘盛戎(净),高盛麟(武生),李盛藻(生)等.此时,"富连成"
社刚刚收了一批"世"字辈的学生,如袁世海(净),李世芳(旦),毛世
来(旦)等."富连成"社收的学生大都是苦孩子出身,边学戏练功,边效
力演出,每天白天在广和楼演出,每周一,二在西单哈尔飞剧场,每周六在
华乐戏院加演夜场,"富连成"社十分兴旺.
张秀琴带滕家鸿去了一次"富连成"演出的所在地广和楼,目的是探探
路.进了广和楼的后台,见到演戏的孩子前台后台跑上跑下,不少孩子面黄
肌瘦,卸妆时共用一只大汤锅里的水洗脸,脸也洗不干净.这时,张秀琴甭
提多揪心了.她立刻想到家鸿的身体自小就瘦弱,要让他在这里生活下去,
身体会搞成什么样,真是难以想象.张秀琴知道,学戏有打戏的规矩.教戏
的先生手里都有一根用竹蔑做的三尺来长的戒尺,这是专门打学生用的.平
时学生练功跑圆场,教师就拿着戒尺在旁监督着,若是跑慢了,戒尺就抽上
来了;拉山傍时,胳膊抬高了或抬低了,也要挨上一下.这些都是习以为常
的事情,算不上"打"."富连成"社还有严格的学戏制度,一年三百六十
五天,逢年过节才能回家看看.平日演戏,若是笑场,冒场,误场,忘词儿……
回到后台,不由分说,按在一条长条凳上就打."打戏"这里面还有不少名
堂,有横着竹筐打的,这算轻的;有竖着竹篾打的,这就狠了点;更有狠心
的,在劲头上用心计,竖着打下去,顺着势头,猛地往回一收,只需那么一
两下,被打的学生的屁股上就要见血印子.还有一种"打通堂"的做法,有
一个学生犯了规矩,不仅他挨打,那些同班学艺的,不管有没有差错,一律
挨打.张秀琴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挨打的情景.走出了广和楼,张秀琴横下
一条心,宁可不学戏,也不能把家鸿送到科班去学戏.
滕家鸿虽然没进"富连成",但日后的张君秋同"富连成"社出来的名
家们多有合作,这是后话.
"富连成"没去成,滕家鸿学戏的念头没有断,反倒更强烈.张秀琴前
思后想,想出了一个学戏的途径,经人说合,为家鸿找了一位先生,讲明先
让孩子在先生家里帮忙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学戏,等先生看出个眉目来,
再谈拜师的事儿.
每天天蒙蒙亮,滕家鸿就起床,步行到师父家.到了大门口,踮着脚尖
进院子,走到师父的屋门前,拿起立在墙角的一把扫帚,开始了每天的清晨
洒扫.唰——唰——在有节奏的韵律声中,院子里的落叶,杂物,被扫得干
干净净.
听到屋里师父的咳嗽声,家鸿知道,师父该起床了.于是轻启屋门,小
心翼翼地走到师父的床前,端起尿盆.倒尿盆,家鸿在家里从没做过这样的
活儿,可这是在师父家学艺,倒尿盆是应该做的.至于捅炉子生火,烧水,
伺候师父,师娘洗漱,沏茶倒水,这些活儿也不在话下.忙活一溜够,就快
晌午了.光是买茶叶就得小一个钟头,师父喝茶有讲究,专喝珠市口森泰茶
庄的茶叶,而且要现买现喝,家鸿每天都要从芦草园师父家跑到珠市口森泰
茶庄买回一小包茶叶.
香喷喷的茶沏好了,家鸿恭恭敬敬地把茶碗捧到师父手里.师父左手端
着茶碗,右手翘起兰花指,掀开碗盖,呷一口香茶,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咕隆隆",声音清晰可辨.家鸿多想从这里面听一句腔,听一句念白呀!
家鸿的心里充满着学戏的悬念.
有一天,师父说,明晚有戏,你跟着我去.
家鸿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清早来到师父家,地扫得格外干净,茶沏得
分外仔细,只盼着夜晚早点到来.师父演戏让我跟着,说不定明儿个就该给
我说戏了.想到这儿,家鸿兴奋得怦怦心跳.随师父进后台,师父洗脸,化
妆,家鸿端水,递烟.忙活完了,师父候场了,家鸿偷闲由后台转到前台,
在廊下寻个位子,只等着师父出场.
"小锣旦上场",闪出一个丫鬟,缓了缓,再出来一位小姐,台下一个
"碰头好".家鸿定眼细瞧,这位小姐怎么不像是师父扮的呀 再看看那位
丫鬟,总是侧身在小姐左右站着,那身材,那轮廓,好像是师父,又不敢确
认,不愿意确认.小姐打〔引子〕,念〔定场诗〕,自报"家门",然后呼
唤一声"丫鬟",丫鬟回应"有!"小姐道:"花园走走."丫鬟随小姐出
门口,一"挖门",这才给了个正脸.家鸿一看,可不是师父嘛!
家鸿看了一晚上的戏,只听师父念了一句台词儿——"有!"
第二天早晨,家鸿从鞭子巷头条走到芦草园,一路上霜打似的提不起精
神来.伺候师父这么多天,指望着能学点真玩艺儿,学来学去,敢情就这么
一个"有"字!好容易捱到了师父家门,扫地,生火,静听屋里的动响.直
到日上三竿,屋里面有了动静,家鸿正要推门进去,只听"咣当"一声,什
么东西砸碎了 再一听,师娘骂开了,"咣当"又一声.糟了,老两口打起
来了.家鸿就怕师父和师娘吵嘴,只要一吵嘴,最后遭难的是家鸿,师父,
师娘的气都要往家鸿的身上撒.
"家里头你当家 你知道油多少钱一两,醋多少钱一斤 "师娘嘴里不
住念叨着.
"我知道了,你是干什么的 "
"是呀,你是大爷,你有钱,你倒是拿出来呀!一晚上唱戏,就挣那么
俩子儿……"
"你他妈的混蛋!"
得,打起来了.家鸿更不敢进门了,这架他拉不住.停了一会儿,屋里
动静小了,师娘在哭,嘴里头张口一声小要饭的,闭口一声小要饭的.这是
说谁呢 仔细听,家鸿听出来了:这是在说我,嫌我给他们家添累赘了.
滕家鸿气得一跺脚,扭头走出了大门口.
你也没教我什么,我也不少给你干活,可别再在这儿招你们讨厌了.再
说,你就是教我,还能有什么真玩艺儿,不就是一个"有"字吗 我学这个
"有"字干吗 要学就学"丫鬟,花园走走",让别人在旁边答应一声"有".
"写字"拜师
张秀琴领着滕家鸿拜见了李凌枫.那年,滕家鸿十三岁.
李凌枫是以教戏为业的先生,就住在张秀琴家的对门.两家虽住对门,
彼此却没什么来往,李凌枫知道张秀琴是个梆子青衣演员,张秀琴知道李凌
枫是个教京戏青衣的先生,只此而已.
张秀琴决定要滕家鸿学戏,先想到"富连成",又走了私人家效力学艺
的路子,都觉得行不通.这才想到李凌枫.李凌枫,字缉之,江苏嘉定县人,
原是学医的,但对京剧十分爱好,私淑程(砚秋)派,后来中途弃医,拜了
王瑶卿,这叫作"票友下海".在科班出身的演员的眼里头,"票友下海"
的总是外行."外行"这两个字,从科班出身演员的嘴里头吐出,就暗含着
一点鄙视的语气.张秀琴的心眼活泛了,"外行"怎么了,"外行"也有成
了气候的,京剧老生行里的孙菊仙,言菊朋不都是"票友"下海而后成名的
吗 当然,"票友"总有他的弱点,那就是缺少幼工,唱文的他可能是好的,
带点身上的,以至拿刀动枪的,就显出功夫不扎实了.李凌枫在唱腔上是经
过认真钻研的,况且拜了名师王瑶卿,又会拉一手好胡琴,拜他为师,在文
的方面请他打基础没有问题,至于身上,表演,毯子功,刀枪把子,还可以
另想办法.
张秀琴下了决心,找李凌枫.
当时,教戏的先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有所谓交"月规"学戏的,学戏
的人家按月交给先生一笔酬金,一般交六块钱.当年买一袋白面花两块钱,
六块钱就是三袋白面的钱,这不是小数目.苦孩子人家学戏,想都不敢想交
"月规"学戏.交得起"月规"学戏的人家是有钱的阔家主.家里的大人喜
欢戏,也愿意花点钱请先生教自家的孩子学戏,学戏也不是为了谋生,是消
遣,附庸风雅.教戏的先生对于这些交"月规"学戏的学生其实是最省心的,
他不必太认真,甚至可以采取敷衍的态度.学了一段时间,家长问孩子学的
怎么样,先生就拣家长爱听的说,明明是孩子学得慢,却要说这孩子挺聪明,
学得实在.家长听了高兴,他交"月规"就觉得值.总之,学戏的不真学,
教戏的也不较真,都没真的.
还有采用立"关书"写字收徒的规矩.这个办法的前提就是教戏,学戏
双方都来真的.学戏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学本事,将来靠这个本事养家糊口.
教戏的先生也不含糊,他得看这个孩子够不够学戏的条件,无非是嗓音,个
头儿,扮相够不够条件,不够条件您就免开尊口.条件还可以,那就需要先
立"关书",以此来确定双方的师徒关系,并且双方要按关书的条文加以制
约——确定学戏的年限.在年限之内,学生一边学戏,一边由师父张罗"借
台演戏",或搭班演戏,在此期间,演出的收入按规定好的比例师徒分帐.
有"关书"的制约,师父对徒弟的要求就严格多了,挨打受骂是常有的
事.真正搭班唱戏时,师父往往为了赚钱,常常不顾孩子的身体,毫无节制
地安排他唱戏,甚至孩子"倒仓"(变声期),也不让孩子休息.在契约的
制约下,孩子的身体往往给拖垮了.譬如当年程砚秋学戏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幸亏有一位仗义疏财的罗瘿公出面,为程砚秋赎了身,这才成就出程砚秋这
样一位大艺术家.
张秀琴舍不得把滕家鸿写给李凌枫,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还可以,多辛苦
点,过日子再紧点,还可以匀出钱来为孩子交"月规"学戏.经人说合,李
凌枫了解张秀琴的困境,考虑到邻里街坊的关系,答应每月收三块钱的"月
规"教滕家鸿学戏.
第一天学戏,李凌枫发给滕家鸿一个用棉线缝制成的白报纸本子.本子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大字——"艺不轻传".
"会写字吗 "李凌枫漫不经心地问.
"在家里上私塾时学了点."
李凌枫瞅了瞅学生,嚯,这孩子不怵窝子,还能识文断字.
"那么,好!你拿笔,我给你念单词儿,你写在本子上."滕家鸿抄了
《红鬃烈马》(又名《王宝钏》)里"花园赠金"一折中王宝钏的上场〔引
子〕和四句定场诗:
春光明媚,独坐深闺.
闺中少女不知愁,
梳洗打扮上绣楼.
每日刺绣龙凤袄,
待奉双亲到白头.
一共三十六个字.
滕家鸿回到家,脸抻得老长.
"家鸿,今儿个都学了些什么 "张秀琴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关心地
问.
"就抄了几句单词儿."
"哪出戏的 "
"《花园赠金》."
"噢,《花园赠金》,这是开蒙戏,学青衣都要学的.抄了哪几句词了 "
"就这……"滕家鸿把那本"艺不轻传"的白报纸本搁在娘面前,嘟嘟
着嘴,"统共才三十六个字."
张秀琴"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还挺上心,抄了多少字都记得那么
清楚!接过了本子,一看,抄的是上场〔引子〕,定场诗,心里有了数,告
诉家鸿:"这是单词儿,先生教戏,教的都是单词儿.你学的是青衣,所以
先生只教你王宝钏的单词儿,至于台上其他人的唱念,先生不教,各抄各的.
将来真正上台演出时一对就成了."
"这样抄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学唱啊!"家鸿着急地问.
"这都教了三十六个字,还嫌少 娘打小学戏,开头只教我二十个字,
娘又不识字,唉!那罪过可大了……"
张秀琴小时候开蒙戏是《三娘教子》,家里请来先生说戏,先教四句〔搭
调〕:
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儿曹.
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
一共二十个字.就这二十个字,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秀琴一个字
一个字地记,这四句是什么意思,先生不讲,靠死记就困难了.
张秀琴想了个主意,邻居家有个姐姐,识点儿字,先生来教戏之前,先
把这位姐姐请来,预备好纸笔墨砚,在里屋躲起来.先生到家里教戏来了,
等到一念词儿,姐姐就在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谁知这位先生警惕性
高,念着念着,停下来了,他听见里屋有动静,推门一瞧,嗬,敢情里头有
"埋伏"!扭过身来,二话不说,甩手走了.
过了好多天,先生始终没露面.托人去找先生,您怎么不到家去呀 先
生说:"我还去啥 再去,赶明儿街上的地摊上该有人卖我的唱本了!"
张秀琴把这段经历说给滕家鸿听,轻轻叹了口气,指着本子封皮上"艺
不轻传"四个字,对家鸿说:
"唱戏是为了养家吃饭的,戏文不能轻易传,那是饭碗子.全把你教会
了,他靠什么吃饭 现在,民国了,比以往开明了,先生教戏,能发给你个
本子,让你把单词抄下来,这在过去连想都不敢想.踏实点儿,耐着性子好
好学.记住这句话——'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滕家鸿从娘手里接过了单词本,放在手心里,觉得这个本子分量不轻.
滕家鸿在屋里背单词儿,张秀琴手里拿着针线活,脑子里琢磨着事儿.
心想,别看家鸿小小年纪,心事还挺重.也难怪,这么学下去,不等于卖肉
的,一刀一刀往下割 况且学不到真玩艺儿!可这话不能对孩子讲,先耐下
性子,走着瞧,走一步算一步吧!
过了几天,家鸿回家告诉娘:"先生教我打〔引子〕了!"再过几天,
又告诉娘:"先生教我念定场诗了!"又过了几天,家鸿兴高采烈地告诉娘:
"娘,先生给我吊了一段唱——《花园赠金》里的那段〔慢板〕."
张秀琴听了很诧异.
"没听你说学过这段唱啊!怎么一下子就吊起嗓子来了呢 "
滕家鸿绘声绘色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李凌枫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滕家鸿,到一户人家去教这家的
小少爷唱戏.进屋落座,主人看到先生的身旁站着一个小孩,眉清目秀,言
谈举止挺有礼貌,不禁问道:"这位少爷是您的高足 "
李凌枫含含糊糊地说:"嗐!高足谈不上,正跟我学着呢!"
主人又进了一步,非要听听这孩子的唱.李凌枫心想,我还一句没教呢,
唱什么 可又不好这么说,嘴里面支支吾吾地想把这个话茬儿给叉过去,没
想到滕家鸿说了话:
"先生,我就唱段《花园赠金》吧!"
李凌枫一愣——我还没教你唱呢,你就敢说唱
"你唱哪段呀 "意思是说,你会哪段呀
滕家鸿不紧不慢地说:
"就唱那段大〔慢板〕吧——'昨夜晚一梦甚稀奇'……"
李凌枫愣怔着望着滕家鸿,没词儿了.心想,这孩子别看他平日里蔫不
唧唧的,可关键时刻,胆子还挺大!
滕家鸿不露声色地对先生说:"您就用平常使用的调门儿吧!"语气毫
不含糊,意思分明在说:"您就别犹豫了,平常您给他们用什么调门儿吊嗓
子,今儿您也用这个调门儿给我吊嗓子!"
李凌枫没辙了,抄起胡琴,定好弦,试试吧!唱不好还唱不坏嘛!再一
想,既然他敢张这个口,就肯定心里头有谱,别看这些日子没教他唱,可教
别人唱的时候,他站在一旁没走过神儿.
李凌枫拉完了〔慢板〕的起唱"过门",滕家鸿款款唱出:
昨夜晚一梦甚稀奇,
斗大的红星坠落房里.
只惊得奴家汗满体,
不知是凶还是吉……
张秀琴听完这段叙述,真为家鸿捏了一把汗.真是"不知是凶还是吉"
呀!忙问:
"到底唱得怎么样 "
"主人家听了直拍巴掌.还对他们家少爷说,你听听人家唱的,腔是腔,
味儿是味儿……"
"先生说什么呢 "
滕家鸿学着李凌枫的语调,神情,说:"见笑,见笑!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孩子嗓子还可以,就是嘴里头欠功夫."
张秀琴松了一口气,嗔怪地说:"看你平常不言不语的,今儿个不知怎
么就这么冒失!"
"娘,我也不知道今儿个是怎么了.我就是想唱,只要听见胡琴响,心
里头就痒痒.好容易有人叫我唱了,要是不让我唱,比打我骂我还难受!"
张秀琴叮嘱家鸿:
"你还别得意.先生讲得对,光有嗓子不行.京戏的唱可讲究啦,什么
吐字发音归韵呀,还有尖团字儿,上口字儿……多了去了.一段腔学下来就
得扎扎实实的,基础瓷实了,再学下去就能举一反三……"
滕家鸿拿出了单词本儿,请娘看,说:"您瞧,先生要我抄下了全部单
词儿,还把里头的尖团字都标出来了."
张秀琴一看,心想,或许先生看出点苗头,打算用心教他 果真如此,
那可就阿弥陀佛了!
过了些日子,李凌枫叫滕家鸿捎话给张秀琴,请她有空到家里来坐坐,
有事相商.
第二天,张秀琴依然如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又特意从点心铺置办些
干鲜果品,同滕家鸿一道,走进了李凌枫的家门.
李凌枫见张秀琴来访,忙出门迎接,进了正屋,招呼就座,沏茶倒水,
寒暄一阵,话很快转入正题.
"请您来不为别的,就为家鸿这孩子学戏的事情,同您商量一下.眼下
是按交'月规'的方式来教,不瞒您说,交'月规'挑费大,学多学少,学
好学坏,一般家长不挑剔.人家不是指着孩子将来唱戏养家的,这不说您也
明白.可您就不同了.孩子聪明,一点就透,学青衣是块好材料.要是按交
'月规'的办法学戏,怕是耽误了您的孩子……"
"您的意思是 "
"要是您觉着我这个先生还可以的话,就把家鸿写给我……"
李凌枫说到这里,稍顿了一下,看了看张秀琴沉吟的样子,笑了笑,又
接着说:
"其实,'写字'有不同的'写'法.有'穷写字',孩子学戏住在师
父家,一切用度全由师父包下来,在规定的年限内,孩子演戏有了收入,全
归师父所有.这个办法大概您有点难接受——舍不得孩子呀!那还有'富写
字'的办法,住在自己家,吃穿用度全由自家开支.咱们两家门对着门,不
过就是出这门再进那个门,方便得很.我不会因此而不尽心教,这您放心.
学戏的规定年限里,孩子演戏,两家按规定比例分成.这个办法,想您是可
以接受的吧 "
张秀琴见李凌枫的态度诚恳,确实是愿意把家鸿培养成才,而且也真正
考虑了自己的实际情况,于是连忙表示:"就依您说的去做,只是给您添麻
烦了."
"这您说到哪儿去了!孩子成器,两家都好.今后凡我会的,我决不保
守;我不会的,由我来请先生教.只要孩子用心学,将来不难成材!"
一九三三年正月,北平打磨厂的富春园饭庄举办了一场拜师仪式,滕家
鸿正式拜师李凌枫.李凌枫的老师王瑶卿出席了拜师仪式.
练功学艺
李凌枫来真的了.拜师后的第二天,天蒙蒙亮,李凌枫挑着个灯笼,到
对门张秀琴家敲门催早去了.师父亲自带徒弟去窑台喊嗓,这在李凌枫来讲,
是破例的头一回.
滕家鸿决非李凌枫遇见过的一般孩子.苦孩子他见多了,为了生计,下
功夫苦练,多苦多累也能忍,但未准能成好角儿.什么是好角儿 老天爷的
要求可真苛刻,个儿头高了不行,矮了也不行;个儿头合适,还得有扮相,
个儿头,扮相都合适,嗓子不好也没戏,这三样,缺一样就得打折扣.然后,
还得苦练,光苦练也不行,还得有悟性,聪明,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然
而,老天爷造就一个人才又很吝啬,它不肯轻易让所有想成角儿的孩子都具
备这些条件.在富连成学戏的苦孩子,哪个不想将来能成气候啊 从"喜"
字辈算起,到"连","富","盛",一直到现在刚入科不久的"世"字
辈,几百号人了,真正成气候的,能挑大梁的,有数的几个.
难得的是各项条件具备,还又有悟性.什么是悟性,李凌枫也说不清楚.
戏班里有个比喻,叫作捅窗户纸.屋外是花花美景,您想看这个景致,隔着
层窗户纸,就是看不见.得把这窗户纸给捅破了,可这个窗户纸就是不好捅,
靠师父捅,也得靠徒弟捅,大凡学戏的,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不多,窗外
的花花美景跟他无缘,这事儿就这么怪.凭李凌枫的直觉,滕家鸿条件好,
又有悟性,这样的孩子可遇不可求.要不怎么说,"十年出个状元,出不了
一个好唱戏的".在滕家鸿身上下功夫,值!
李凌枫一敲门,"吱扭"一声门就开了.滕家鸿早已穿戴整齐,麻利儿
地在家门口候着呢!
头天晚上,家鸿就听师父说:"明儿一早跟我到窑台,喊嗓去."娘告
诉家鸿,这叫练早功,梨园行里的规矩.说是一早儿,其实天不亮就得起床,
顶着月亮出门.练早功,持之以恒,才能见功夫.家鸿心气儿盛,躺在床上
睡觉,脑子里上了发条,没等师父催早,他老早就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坐
等师父.一心想着,师父要带我去窑台练功去!说起窑台,老北京都知道,
就是现今的陶然亭公园,其实,陶然亭这个名字不是现在才有的.早在元代,
北京城的旧址大都城的西南郊外,有一座土丘,土丘之上修了一座慈悲庵.
明代,重修北京城,慈悲庵被圈到了城里的西南角靠近城墙根儿的地方.到
了清代康熙年间,有位水部郎中叫江藻的,拨了一项款,重新修葺了慈悲庵,
还在慈悲庵里盖了一座亭子,取唐代诗人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
醉一陶然"句之意,名之为"陶然亭".土丘之上,草木环拥着慈悲庵.慈
悲庵门前,顺势就坡,筑有曲折盘绕的石阶,沿石阶而下,有一片开阔的湖
面,湖岸周围长满了芦苇.这一带被统称为陶然亭.有诗题曰:"穿荻小车
疑泛艇,山林高阁当登山."又曰:"爽气挹山岚,万苇清风带古寺;高踪
怀水部,一轮明月照江亭."可见当年陶然亭一带景色宜人.
清末民初,陶然亭渐趋荒芜,土丘周围成了一片无人管理的坟茔之地,
也称"乱葬岗子",陶然亭这一带又被俗称为"窑台".旧景依然,只是草
木丛生,人迹稀少,文人墨客再也无此雅兴到这里集聚,恰恰又为这里平添
了几分寂寥.于是,这片开阔而僻静的地方,被梨园行里的人看中,不约而
同的就到这里来练功喊嗓.
起初,滕家鸿来到这个练功的天然场所,在生人当中喊嗓有些害羞,不
好意思喊.他就走到岸边,钻进芦苇丛中,按照师父所教的要领,方法,拉
长了音调,喊出"咦——","啊——"的声音.后来,家鸿学的戏也多了,
不好再烦师父陪自己去喊嗓,就每天准一早独自一人前往芦苇丛中喊嗓.嗓
子喊顺溜了,就打个〔引子〕,念段定场诗,甚至大段大段的念白,成段的
唱腔,都在芦苇丛中一一练习.芦苇丛中,每天早上都传出家鸿清亮甜脆的
歌声,这歌声很快引起周围练功同行的注意,有的人便循声觅影,在湖边的
芦苇丛里,发现原来发出这优美歌声的竟是一位英俊的翩翩少年.有眼力的
同行便说:"这孩子不能小瞧!"一些热情好交的同行还走进芦苇丛中同家
鸿搭讪.滕家鸿不再觉着不好意思了,练嗓间歇时,也客气地同他们寒暄几
句,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再去复习他的功课.
每天喊完嗓子回家的路上,街面的早点铺才刚刚点火开张.家鸿回到家
里,匆匆吃几口早点,就赶忙到师父家里,开始一天的功课.
李凌枫一门心思要把滕家鸿培养成青衣行当里的出色人才.他知道,光
是教他唱,念还不够,还要在武功方面给家鸿下功夫.青衣这个行当自然以
唱念为重,但近些年来,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四大名旦"各
领风骚,青衣的表演早已打破了早年"抱着肚子死唱"的旧程式了.不仅唱
腔有了很大的变化,发展,身上动作表情等各方面也渐趋复杂了,不要说像
《别姬》的舞剑,《穆柯寨》的刀马旦功底,即便是以唱为主的戏,只要在
台上一站,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武功底子不扎实,就没好相.所以,李凌
枫除了把大部分精力花在教滕家鸿唱,念外,还专门请来武功老师姜玉佩来
家里,为家鸿教刀枪把子,练毯子功.
喊完嗓子,家鸿走进师父家门,姜玉佩也先后脚到了.于是,耗腿,下
腰,刀枪把子,毯子功,样样都要训练.家鸿抖擞精神,听着师父的指点,
一招一式地学,丝毫不肯怠慢."艺多不压身",这是常听娘说起的,他的
心思同师父的心思一样,将来要在舞台上成个好样的,就得吃得了苦,什么
本事都要学.
最难熬的是中午饭后的时间,从清晨喊嗓开始,练完功,师父再给吊嗓
子,没有间歇的时候,足足有十来个小时.吃完中午饭,全身的疲倦劲儿就
出来了,若要倒在床上,打雷打闪也照睡不误.可这个时候不能休息,师父
要给说戏了.困 是困.好办,跑圆场.说戏之前,师父先叫家鸿在院子里
拉开架式跑圆场,一跑就是二十几个.这叫活动活动身体.三伏天,热得遍
体汗淋,腰上围的板儿带没有干的时候;三九天,跑圆场不能穿棉衣,夹裤
夹袄,照样是跑了个大汗淋漓.圆场打住了,师父把椅子往当院里一摆,坐
在椅子上,就在院子里说戏.家鸿的夹裤夹袄早被汗水浸透,站在院子里,
北风一吹,遍体嗖嗖.师父叫披上棉袄,家鸿才把棉袄披上,如果师父只顾
说戏,忘记提醒家鸿披棉袄,家鸿宁可受凉,也不敢把棉袄披上.他怕师父
嫌他娇气.在娘面前,家鸿说过:"只要让我学戏,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
滕家鸿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李凌枫打心眼里喜欢滕家鸿.这孩子不仅嗓音好,悟性强,难得的是他
好学不倦.每次说腔,李凌枫在板眼,尺寸,咬字,归韵等方面都提出种种
规范的要求,第二天回课,滕家鸿总能完美地达到师父的要求.不仅如此,
师父给旁的学生说戏,家鸿也总是侧立身旁,洗耳恭听,等到师父再给他说
这段戏时,家鸿早已掌握了这里面的要领.教这样的学生省心啊!
李凌枫每个礼拜都要定时到一些人家去教戏.只要出门教戏,李凌枫自
行车的后座上总要带着滕家鸿.到了人家家里,先让家鸿为这家主人唱上一
段,家鸿大大方方引吭高歌,唱得举座欢欣异常,李凌枫洋洋自得.很快,
外面就流传开,李凌枫教了个好徒弟,徒弟好,师父的脸上有光,找他学戏
的人纷至沓来.李凌枫忙啊,东跑西跑,忙得高兴.北平城里头,教戏的先
生中最有面子,收入最多的是李凌枫.李凌枫能不高兴吗!
滕家鸿随李凌枫学了一段时期后,就由师父带着,进了师爷王瑶卿的家
门.
王瑶卿,原名瑞臻,字雅庭,别号菊迟,晚号瑶青,斋名"古瑁轩",
祖籍江苏清江,客籍宛平.王瑶卿于一八八一年生于北京,他的父亲王绚云,
是晚清时的昆曲名旦.他的二弟王凤卿,工生,宗汪(桂芬)派,兄弟俩在
光绪年间都是"内廷供奉"——进宫为皇上唱戏的名角儿.王凤卿同梅兰芳
一起合作达二十多年,梅兰芳初次去上海演出,王凤卿挂头牌,梅兰芳大红,
王凤卿又主动提出让梅兰芳唱大轴,以后又主动甘居二牌,在梨园界传为佳
话.王凤卿之子王少卿是梅兰芳的琴师,在胡琴演奏,改革方面影响广泛.
总之,王家是在京剧梨园行里颇有影响的京剧世家.
王瑶卿在京剧旦行艺术上是个有建树的划时代的人物.幼年蒙师田宝
琳,学青衣,后拜谢双寿,十四岁登台唱戏,在三十年左右的舞台实践中,
对京剧旦角的演唱,表演,扮相等各方面都有突出的革新创造,"冶青衣,
花旦,刀马旦于一炉",使京剧旦行的表演艺术有了一次飞跃的发展.大约
在四十五岁上下,王瑶卿因嗓音塌中,辍影舞台,然而他的艺术创新成果依
然广泛地在京剧舞台上发生影响,并且他以饱满热情的精力,传艺授徒,以
其学识的广博,幽默机趣的谈吐,赢得梨园行里的尊崇.就旦行来说,当时
的"四大名旦"都向王瑶卿请益,梅兰芳的《虹霓关》,《樊江关》得益于
王瑶卿的传授,尚小云的《乾坤福寿镜》为王瑶卿所授,程砚秋,荀慧生所
排的许多新戏,尤其在演唱方面,多经过王瑶卿的指点和帮助.举凡学旦行
的,能够当面聆听到王瑶卿的指教,都视为幸事.不仅如此,由于王瑶卿才
多识广,除了旦行,其他生行,花脸行以至丑行,也多有向他求教的,王瑶
卿有教无类,因材施教,门前桃李众多.当时有人以《封神榜》中一位名曰
"通天教主"尊神的称谓戏称王瑶卿,王瑶卿生性幽默,并不以此怪罪,于
是,梨园行里的人一提"通天教主",都知道这是指王瑶卿.王瑶卿家住前
门外大马神庙胡同,到王家请教的人众多,都把王家称为"大马神庙".见
面一问"您到哪儿去",回答"到大马神庙去",不用说,这是到王瑶卿家.
滕家鸿开始了到大马神庙的生活.
进大马神庙的门,主要是熏戏.一大屋子的人,"生,旦,净,末,丑,
神仙老虎狗",给谁说戏呀 无非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想的,说的都是
戏.无心人听着是闲聊,有心人听了可就受益了.
在大马神庙熏戏,一般在晚间,戏园子散了戏,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由前
门外一带的戏园子里出来,不约而同地就往大马神庙走.
滕家鸿在王家,感受最深的就是眼前的世界开阔了.跟师父学戏,一板
一眼,一招一式,都按规矩来,一点不准走样,这是打基础,跟写大字似的,
先练描红模子.到了王瑶卿家,滕家鸿才知道,一丝不苟地按照老师教的去
学固然重要,但在这个基础上,还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应变路数.就拿《四郎
探母》这出戏来说吧,这是出生,旦两行的对儿戏,生行演杨四郎,旦行演
铁镜公主,大的路子是生行离不了谭鑫培,旦行离不了王瑶卿,但传到后来,
各派就各有各的处理,小节骨眼儿就起了变化.
在王家谈这出戏里面的《坐宫》一折.宋将杨延辉被金邦俘虏,改名木
易,被招为驸马,同金邦的铁镜公主结为夫妻.十五年后,宋,金交战,杨
延辉得知老母余氏太君押解粮草到了宋军大营,思母心切,但又不敢对公主
讲明真情,因此整日愁眉不展.在铁镜公主再三追问下,杨延辉说出了真情,
唱了一大段西皮唱腔.先是唱〔导板〕:"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接唱
〔原板〕:"贤公主细听我表一表家园,我的父……"唱到"我弟兄八员将
赴会在沙滩"时转〔快板].滕家鸿知道,这是生行一唱到底的西皮唱腔.
不对!有人不是这个唱法.唱到"我弟兄八员将"时,场面上起一锣收
住,然后,铁镜公主插了一句道白:"慢着!方才你说的是你们弟兄七个,
如今怎么又八员将了呢 "(滕家鸿想,对呀,〔原板〕唱腔里是有一句"所
生我弟兄七男",这前后对不上茬口呀!是该问一句.)这一锣是给旦角打
的,空出来让旦角说话.旦角问过后,杨延辉答:"八弟乃是义子延顺."
场面同演员一道转成(快板〕,这叫干起,没垫头,直接唱"赴会在沙滩".
这是名须生王又宸的唱法.旦角同王又宸合作,得知道"坐宫"里面这
个小节骨眼儿.否则,一锣收住了,旦角没词儿,整个戏就凉在那儿了.
戏班唱戏,向无排戏一说.至多开戏前,对一对台词儿.一般都是配角
去找主演:
"您能不能腾点空儿给我说说 "
"谁给你说的戏呀 "
"某某先生……"
"行了,不用说了,台上见吧!"
台上见 不知道小节骨眼儿,准砸!
这都是在大马神庙听来的.滕家鸿凡在大马神庙听来的"闲聊",一律
全记下来.日后,他果真搭了王又宸的班社,就按照王又宸的路子走——一
锣收住,问一句,再开唱.搭谭富英的班社,就不再问了,因为谭富英是一
唱到底的.
有时候,王瑶卿也带着他的学生们到戏园子里看戏.看家,来的客人更
多了,坐下来就谈戏.有对当天演出的水平评头品足的,也有就当天演出的
某些小节骨眼儿向王瑶卿请教的.王瑶卿往往是联系往日舞台上的趣闻轶
事,谈古论今,越谈越有精神.谈的高兴了,有时还即兴要某个学生唱一段,
或做一个身段.学生唱完了,做完了,从没听王瑶卿表扬过谁,多数是让他
连损带挖苦一通,脸皮薄的当场还真下不了台.
其实,在王瑶卿的这些损话里有学问,滕家鸿听损话是琢磨里面的道理.
有一回,王瑶卿手里拿着戒方,叫一个学生唱段旦角的〔快板〕.王瑶卿的
那块戒方让人害怕,那是量"尺寸"(指唱腔的速度,节奏)用的,戒方拍
在桌面上,那叫快速度,催着你往前跑,一慌神儿准丢了板,接着就得听王
瑶卿的一通损.
王瑶卿击的是老生的速度,旦角的〔快板〕一般比老生的慢,因为他的
腔里头弯儿多,按着老生的尺寸去唱,就显得赶落了,不是咬不清字,就是
唱走了板.有人觉得王先生这是强人所难.
滕家鸿另有想法.他想,这是一种严格要求,如果唱青衣的唱〔快板〕
真能达到老生的〔快板〕速度,那么,在老生和青衣的对口(快板]演唱的
戏里,就会取得更好的效果.因为凡是有这种对口〔快板〕的戏里,如《红
鬃烈马》《武家坡》一折,《四郎探母》里的《坐宫》一折,都是在剧情发
展最激烈的时候,才安排这种对唱形式的.这种对唱形式,行话叫"对啃",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速度不能扳下去,一个劲儿地往前催,才能造成演唱
的高潮.滕家鸿暗下决心,一定要把青衣的〔快板〕唱好,唱得既要速度快,
又得吐字清,有劲头,不能荒腔走板.达到这个水平,必须多下私功.
从大马神庙走回家里,经常要到半夜一两点钟.左邻右舍早已到了梦乡,
但家鸿还不肯休息,总想把自己一天所学的东西再练一遍.当然不能放开喉
咙唱了,否则会吵醒街坊邻居的.怎么办 家鸿想了个办法,他家里有个装
茶叶的大陶瓷罐子,口挺大,家鸿把茶叶腾出来,在罐子里装满清水,然后
嘴对着陶瓷罐子口,念个〔引子〕,说个话白,唱段唱腔,多大的声音也不
会影响人家休息.无论晚上睡得多晚,滕家鸿从不误了第二天早晨的晨功.
他喜欢陶然亭开阔的湖面.站在芦苇丛中,脸朝湖面练声,对家鸿是一种享
受.他感到周围的一切——湖边被微风吹动着的芦苇瑟瑟作响,湖面上掠过
的小鸟"啾啾"声鸣,湖水扑向岸边石岩的拍击声,都随着他发出的"咦",
"啊"之音在唱合.所有这一切,都是活泼泼的,充满了生机,滕家鸿的整
个身心都融会在这天然浑成的生命之中.他匀匀地吸入一口气,然后发声,
声音仿佛被周围的大气托出,回旋盘转,扶摇直上,同东方冉冉升起的红日
遥相呼应.这是一种神秘的感觉,滕家鸿依恋这种神秘.在神秘的氛围里,
滕家鸿感到自己的力量逐渐强大,他有信心在将来表演时,用自己的声音平
息戏园子里的喧嚣声,拢住所有观众的注意力,让所有的观众都能倾心聆听
自己的歌喉.
戏班里有句老话——"要想人前显贵,必得背后受罪".这句话滕家鸿
听过无数遍,如今他有了新的体会:"背后受罪"其实是一种特殊的享受,
是一种上天赐给的幸运,这里面有一股追求的力量在涌动,希望就在涌动之
中诞生.在练功中去感悟,享受幸运,即便是苦,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他
心甘情愿去"享受"终生.
第二章 演戏生涯
唱出了人缘
一九三六年,北平的戏迷圈子里开始流传了一个听起来让人心里头发热
的名字——张君秋.
阴历年前,王府井东安市场内的吉祥戏院唱京戏,说是有一个孩子叫张
君秋,初登舞台,借台演戏,贴的是《女起解》,"嗬!这是要'开门红'
啊!"戏迷圈子里懂行的人这么说.
演《女起解》,图的是"开门红"这个吉利.红在哪儿 《女起解》里
的苏三是个死囚犯,罪衣罪裙,一色儿的红.演员初次登台演这出戏,图的
就是这个"红"字.
《女起解》是全部《玉堂春》中的一折戏.明代名妓苏三结识了一位公
子叫王金龙,二人情意相投,海誓山盟,白头偕老.不料鸨母利欲熏心,对
王金龙百般盘剥,王金龙千金散尽,一文不名,被赶出了妓院.鸨母又把苏
三以重金卖给了山西富商沈燕林,沈妻皮氏心生妒恨,在面碗里下了毒药,
想害死苏三,这碗面没想到被沈燕林吞吃下去了,竟一命归天.皮氏反诬苏
三害死夫君,买通官衙,将苏三打入了死囚牢里.王金龙高榜得中,任巡按
之职,得知苏三被屈入狱,特意调审苏三案情,将苏三由洪洞县押往太原亲
自审间,后申明冤情,夫妻团聚.《女起解》演的就是苏三被押往太原的一
段经历,台上一旦一丑,旦角是主角苏三,丑角是押解苏三的崇公道.崇公
道是个老狱卒,衙门口里的内幕他全门儿清.他心地善良,知道苏三冤,一
路上百般照护,不仅去掉了苏三身上戴着的沉重的刑枷,还把自己手里的拐
棍交给苏三使用.受尽牢狱之苦的苏三见崇公道如此关照,十分感动,便认
了崇公道为干爹.一路上,苏三向崇公道倾诉冤情,崇公道再三慰藉,父女
二人,一个唱完了一段,另一个安慰了一番,如此反复,直唱到了太原府.
台上面就是这么一点事儿,可是却演了小一个钟头的戏.
台下的观众实际上是十分熟悉这出戏的剧情的.他坐在台下不是为了看
剧情,为的是听苏三的那口唱.在这出戏里,旦角的西皮,二黄,反二黄,
各种声腔板式挺丰富.那段"低头离了洪洞县"〔西皮流水板〕,台下的观
众差不多都会哼唱.还有那段祷告狱神保佑平安的大段〔反二黄慢板〕,那
是王(瑶卿)大爷的首创,要唱得迂回婉转,有滋有味儿.至于行路中苏三
倾诉冤情,唱的那大段〔西皮慢板〕及几段〔原板〕唱腔,苏三恨的是什么
一恨,二恨……台下的观众连唱词儿都记得忒清楚,那里面的腔又有各种变
化,观众竖着耳朵听,看合不合规范.
台下的观众成了"考试官".演得好不好,您听台底下的反应.
走进吉祥的后台,供桌上供奉着梨园行的祖师爷——老郎神(唐明皇),
膝滕鸿在祖师爷面前作揖行礼,这是戏班里的规矩.在祖师爷面前行礼,求
祖师爷保佑,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就要仗着祖师爷的灵威,在人世间,吃
这碗唱戏的"开口饭".几年来,滕家鸿企盼这一天的到来,常为此感到激
动.如今,站在祖师爷面前,心境反倒平静他十六岁了,修长的身材——唱
青衣需要这样的身段,只是显得过于消瘦了,几年学戏练功,经受了多少磨
练,再加上营养跟不上……然而,白皙的面庞上,两只大眼睛却显得明亮,
清澈,那里面闪烁着智慧,也显示着一种对命运选择的信念.他十分珍重他
现在的名字——张君秋.唱戏了,他从的是母亲的姓.幼时父亲的离去,在
他的心灵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十多年间,七八口人的家由母亲支撑着,如
今,张君秋同母亲"换了肩",他要像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支撑着整个家庭.
在化妆台前,面对化妆镜,挽起水衣的袖口,在脸上铺底色,描眉,画
唇,贴片子,戴头饰,镜中现出了一位俊俏的佳人,佳人凝目注视着镜外的
张君秋.
多么奇妙的景观呀!张君秋知道,吉祥戏园里有多少名角在这里登台献
艺呀!在这面镜子里,说不定就闪现过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的
身影.张君秋要唱的是《女起解》.这出戏,前辈名家都唱过,台下坐着观
众,观众中有许多关心他的人,有他的亲娘张秀琴,他们的心目中都有一个
标尺——经过无数艺术家创造,积累的《女起解》应有的艺术水准,他们要
用这个标尺去衡量京戏舞台上的初次露演的张君秋.
戏箱师傅为张君秋穿上了罪衣罪裙.张君秋喜欢这套大红色的罪衣罪
裙,"罪"和"红"联系在一起,这很有意思,"背后受罪"才能"人前显
贵","显贵"就要唱"红"了!
《女起解》开锣.禁卒对上场门的台帘高叫一声"苏三走动啊——",
场面起了一阵密促的"撕边"——这是鼓师在单皮鼓上连续击敲所发出的音
响,敲击声由慢到紧,由轻到重,然后,一声浑厚的大锣敲击声刹住了"撕
边","撕边"止住,大锣掩音,敲击乐的暂时休止,仿佛在戏园子里撕开
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伸进了所有被吸引过来注目凝视台上的观众的脑
际,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凝滞了,人们唯一要看的是,在这个巨大的空间中出
现的苏三——张君秋.
"苦啊——",台帘内传出一声凄婉而悠长的哀叫,台帘掀开,闪出一
位娇美的女郎.大红色的罪衣罪裙映衬着女郎白里透红的俊美面容,显得分
外凄楚动人.只见她明眸顾盼,万种愁情,柔声啼泣,无限怨艾.尔后,在
缓缓的"扭丝"锣鼓的伴奏声中,低垂粉面,款步向前."好!"观众席中
不知哪位失声喝了一个彩,顿时场内掌声四起.胡琴"过门"声起,苏三轻
启朱唇,唱了第一句〔二黄散板〕:"忽听得唤苏三我魂飞魄散——",又
是一个满堂彩.
台上的演出,引出了台下观众席中的这样一段对话:
"哈,想不到北平城里头竟出了这么一位坤角(女演员)啊!"
"您说什么,坤角儿 您这可外行啦.戏者,戏也,不是台上的姑娘都
得是坤角儿扮的."
"外行!谁外行啊 外行不外行,看您的眼力.台上苏三那个水亮劲儿,
男旦有这样的吗 您再瞧瞧戏园子门口外面那块水牌,上面写的是'张君秋'
三个大字.这不是坤角儿的名字 您甭说了!"
"啧,瞧您那点眼力!不错,'张君秋,三个字像女的名字,此话不假!
可梅兰芳呢,不也像女人的名字吗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
"您又砸了,梅兰芳能有几个 "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争不过谁.此时,惊动了旁边一位观众,忍不住
插了一句嘴:
"二位,别争了.我也不跟你们争.这孩子我认识,是个男孩子.是男
是女不关紧要,您得瞧台上的玩艺儿地道不地道.您听,〔流水板〕起唱了,
听戏吧,老少爷们儿!"
插话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生意人.大脸庞,红脸膛,说起话来嗡嗡的.
此位是珠市口久春戏衣社的刘掌柜,有一身好手艺,做的戏装合身得体,漂
亮大方.他还差点告诉这二位,台上苏三身上的戏装,就是出自他的久春戏
衣社的.
不争了.是男是女不关紧要,瞧台上的玩艺儿,这话对.台上的玩艺儿
确实地道,那段"低头离了洪洞县"得了满堂彩不说,紧接着大段的〔反二
黄慢板〕唱得是凄楚动人,柔肠百转.台上的戏越唱越热乎.戏园子里唱热
乎了,那是一种台上台下情绪交流的特殊境界,台上唱得地道,台底下反应
热烈,演员需要这种热烈的情绪,因为它是艺术创作激情的催化剂,掌声,
彩声,涌到台前,台上的表演就有新的回应,新的回应赢来又一阵喝彩……
坐在剧场里,看戏的观众会感到全身热血沸腾,仿佛置身在台上,那悠扬的
歌喉,那婀娜的身段,都流动着自己的血脉.
北平的戏迷仁义,你唱得好,就是对得起我,你就赢得了人缘.下回不
管你在哪个戏园子唱,也不管你唱的是哪出戏,我还得去瞧.
张君秋唱《大登殿》里的王宝钏,名老旦李多奎被请动了,演的是王母,
戏迷们跟着去看.
张君秋唱《会审》,梅兰芳的搭档,名小生姜妙香被请动了,演的是王
金龙,戏迷们蜂拥而至.
张君秋唱《法门寺》里的宋巧姣,小女子告状,告县太爷赵廉断错了案
子,演赵廉的是名老生谭小培——谭鑫培之子,告状告到了大太监刘瑾那儿
了,演刘瑾的是名花脸郝寿臣,小太监上下传话,演小太监的是名丑慈瑞泉.
戏园子里满坑满谷,这么硬整的阵容能不来看吗
宋巧姣(张君秋)跪在台口,诉说冤情,唱的是〔西皮导板〕转〔慢板〕,
〔二六板〕,〔哭头〕叫散,〔散板〕收尾,唱得是满宫满调.凭这,官司
能不赢吗 太后老佛爷把状子准了,还赏下了银子.小太监(慈瑞泉)捧着
白花花的银子,送到了宋巧姣面前,即兴编了几句戏外词儿:"孩子,这是
太后老佛爷赏下来的.拿着,回家去别贪玩儿.注意嗓子,少吃凉的."
宋巧姣谢赏.
"这孩子多机灵啊!长大了错不了!"
台底下炸了窝——"好!"
北平城里的观众探听张君秋的行踪,先是知道他搭了雷喜福的班社,后
来又听说搭了王又宸的班社,以后又听说和尚小云同台演戏,再以后……
张君秋在北平城有了自己的观众,北平城里张君秋唱出了人缘.
赊账
王又宸的班社约张君秋"挎刀"(当主要配角)演旦角.
王又宸,字又震,别号痴公.原籍山东掖县,居京多年,前清时为候补
知县,嗜爱皮黄,私淑谭派.清末以票友享名,深受谭鑫培谭老板青睐,遂
以女妻之.民国后,声名鹤起,故曲者谓,"听谭味儿,非又宸莫属".师
父决定张君秋搭王又宸班社唱戏.
第一天搭班唱戏,邻居李多奎送来一件名贵的水獭大衣,"来,试试,
看合身不 "一试,长短合体,这件水獭大衣就送给君秋穿吧!张秀琴急了,
这怎么使得 说什么也不能收.李多奎说:"这年头儿,衣帽年,出外搭班
儿闯码头,穿上这个,是个角儿,前后台都不敢怠慢你.要是没这个,开份
儿的时候,该给你十个钱,才给你开五个.就这个年月,没法子.拿着吧,
别客气!"李多奎把话说透了,完全是出于诚意.张秀琴领受了,叫张君秋
穿了.张君秋生性腼腆,遇到这种情况,更不知如何道谢.这件事,他心里
记了一辈子.
李多奎告辞出门,屋里留下母子二人.
张君秋抑制不住初次搭班心头的激动,轻声细语地对母亲说:
"娘,这回咱娘俩该换换肩了,往后这个'枷'(家)我来替您扛了."
"换肩 "张秀琴轻轻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孩子,九九八十一
关,你这才过了第一关,离唱戏赚钱还远着呢!"
张君秋懵了.
要说高兴,再没有谁比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渐渐有出息那样高
兴了,但饱经梨园沧桑的张秀琴深知成就一个名角儿的诸多难处,所以能始
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儿子走了第一步,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第二步,第三步.
张君秋初出茅庐唱出了名堂,可没从娘的嘴里头听到一个"好"字.
"唱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是要饭的,也还得预备一个破瓦罐和一根
打狗棍呢!唱戏,得置办行头,这要大笔的钱.这笔开销,咱们从哪几来
你说说看 "一句话说得张君秋哑口无言.
张秀琴心疼孩子了,拉着张君秋的手说:
"光急也没有用.这些事,娘替你操办着,你只管唱好戏,别为旁的操
心.眼前用的行头,该置办的还得置办.没钱,咱们先欠着,日后挣了钱再
还.孩子,你还不知道,你唱戏用的那些行头,有的还是娘在久春戏衣社赊
着账为你置办的呢!"
张君秋万万没想到,原以为自己唱戏多少也为家里挣了些钱,谁知道,
因为唱戏,家里还赊了一笔账."赊账"这件事儿成了张君秋心里很大的负
担.
一天,久春戏衣社的刘掌柜串门儿来了.
张君秋听见刘掌柜的来了,心想:"坏了,这回可要来真的了,该向娘
讨债来了."一出溜,躲在了门后,侧耳细听刘掌柜同娘的谈话,影影绰绰
地听到什么行头,服装,头饰之类的字眼,听也听不仔细,急得抽抽噎噎,
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了.
刘掌柜的耳朵尖,听到门后有动静,探身一瞧,嗬,这不是角儿吗 怎
么哭啦!
"少爷,谁招惹你了,跟大爷我说,大爷替你作主!"
话音刚落,张君秋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哇!明儿大爷再给你添几件新行头,保管你穿着一出场就来个碰
头好!"
张君秋一听"添几件新行头",吓得躲在娘的身后,不知如何是好.
刘掌柜的是个聪明人,一见这个情景,他心里恍然大悟.
"噢,你这是欠着我的人情,怕我讨债呀 "
张秀琴面带歉意地对刘掌柜的说:
"这孩子心事太重.可也是,欠着您的钱……"
"您这话可见外了.都是跑码头的,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刘掌柜
的快人快语,对张君秋说:"爷们儿!我可不是来要账的,我是来串门儿的,
顺便来问问,还添什么东西不添.放心,我赚钱的日子有,在后头呢!日后
你出了名,要是有人问你哪儿做的行头,只要你说出'久春'两个字,就什
么都有了!"
张君秋听了,破涕为笑.
没过多少日子,刘掌柜的亲自给张家送来一套演戏必备的衣物——三件
帔(红帔,黄帔,交月帔),一件红蟒,一套桌围,一个大帐,两双彩鞋,
青褶子,腰包,罪衣,罪裙……有了这几件,凡青衣所唱的基本剧目,如《起
解》,《会审》,《王宝钏》,《二进宫》,《法门寺》等,就都能演出张
君秋自小就养成了爱惜行头的习惯.每次在后台化完妆,总要把手洗干净,
再穿戏装.穿上戏装候场,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上楼下楼,忘不了提着
彩裤,坐下休息,总要先撩起帔,褶子,不敢压,不敢碰,生怕磨损了服装.
赊账,在张君秋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闹了场"误会"
在北平前门外的一所茶楼里,有两位在京戏梨园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品
酒叙谈.一位是北平国剧公会的副会长赵砚奎,此位原为尚小云的琴师,由
于他精于业务,广交朋友,后来成为尚小云班社的管事.尚小云在京剧界上
任国剧公会会长,赵砚奎任副职,实际上北平城里头京戏班社里里外外的大
小事项都由赵砚奎具体应对,在梨园界是位有影响的人物.另一位是华乐戏
院的经理万子和,华乐位于前门外鲜鱼口内的繁华世界,万子和经营有方,
业务一向红火.在万子和眼里,大小名角见得多了,他对演员艺事兴衰发展,
心里有杆秤.
两个人谈到了当今的旦角童伶,除了当时富连成正在培养的李世芳,毛
世来,以及中华戏校正在培养的宋德珠外,私人授业的张君秋也成为他们的
谈资.提起张君秋,万子和挑大拇指,说是好样的,日后能成气候.赵砚奎
说话有点保守,能不能成气候还得看一段时候,台板上这一亩三分地不那么
好崴咕,弄不好栽了的有的是,成气候,谈何容易 两个人说来说去,竞争
执起来了,谁也说服不了谁.万子和把话说到了绝处——"日后张君秋成不
了气候,我这两只眼睛让它瞎了."赵砚奎也把话说绝了——"真要是张君
秋成了气候,我把闺女聘给他."两人所谈乃酒后戏言,不料日后赵砚奎不
食其言,张君秋成了气候,真的成了赵砚奎的乘龙快婿.这是后话.
话出如风,万,赵二位的戏言传来传去,传到了尚小云的耳中.
尚小云听了这件事,心里头又好笑又吃惊.好笑在于赵砚奎打这个赌,
聪明.如果张君秋成不了气候,万子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是他的事儿,
反正赵砚奎赢了;如果张君秋日后真的成了气候,赵砚奎输是输了,可他还
得了个好女婿,没亏吃,旱涝保收.吃惊在于万子和的话说得太绝了,你万
子和在梨园界里头混,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这双眼睛.真要是张君秋成不
了气候,你万子和就是眼睛不瞎,梨园界里头你还混得下去吗 又想,万子
和敢夸下海口,想必有他的根据,或许张君秋这个孩子真的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里,尚小云特意请万子和到自己的椿树胡同居所,两位在"芳信
斋"正厅叙谈.
尚小云剜根间底,一定要万子和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万子和说:"看这孩子够不够青衣的材料,无非是三条.一是嗓音,二
是扮相,三是身材.这您比我清楚.张君秋的嗓音有那么一股子天生成的甜
润,不是硬憋出来的.妙就妙在观众要是不明底里,张君秋往台上那么一站,
兴许就让人以为这是个坤伶.他不光嗓音好,身材,扮相都是百里挑一呀!
现今的观众,眼界可越来越高了.怎么说呢 有您——'四大名旦,的标准
在那儿摆着呢.材料不行,再努力也是白费劲儿!"
"按您这么说,他是没挑了 "尚小云步步紧逼.
"什么事儿也不能十全十美呀!看他的样子,身材瘦弱了一些,嗓子也
显得窄了点儿,体态不够丰满,演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还弱.这不要紧,要
紧的是人缘.这孩子台上有人缘,一出场就是占当间儿的,这也是天生的.
再者说,身体瘦弱那是营养跟不上,苦孩子嘛!但只要条件好,肯用功,台
上自然就红.唱红了,还愁挣不上大钱 钱挣多了,营养也就跟上去了."
万子和停了停,注视着尚小云若有所思的神情,又说,"要紧的是得有个名
师指点,就看这孩子的福份了!"
万子和的这番话撩动了尚小云的心思.近来,尚小云还真花了不少的心
思琢磨培养后学的事儿,听万子和这么一说,就很想看看这个能引起万子和,
赵砚奎二位争执起来的张君秋,究竟怎么样
第二天,张君秋在华乐演《二进宫》.这是一出老生,青衣,花脸三种
行当集于一台的唱工戏,三个行当戏的分量都不轻.张君秋演的是剧中的李
艳妃.老王宴驾,太子年幼,李艳妃为保住明朝基业,决定要自己的父亲李
良扶王保驾,谁知李良大权在握,独断专行,显露了谋朝篡位的野心.李艳
妃只好求助于两位老臣.一个是开国元老徐延昭,一个是兵部侍郎杨波,请
他们出兵保驾,防止李良夺权,这两位老臣恰恰是曾经因为反对李良而被李
艳妃逐出宫门的.如今,李艳妃反过来又要求助于他们,他们便借这个机会
讨个公道,君臣三人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唱的都是二黄腔.一场宫廷
纠葛就是通过这三个角色的演唱,在这一亩三分地儿的台毯上展开了.老百
姓熟悉这个剧情,什么宫廷庙堂 里面闹腾的那些事儿,同老百姓的家长里
短有什么两样 不管那些,坐在台下的观众咂摸的是二黄腔的滋味儿.
戏班里有句话,叫作"男怕西皮,女怕二黄".唱二黄,生,旦同台,
用的是生行的调门,旦角就要翻高八度唱,要是嗓子不济,就别想唱《二进
宫》.张君秋不怵头,轻启朱唇,款款行腔,唱得如行云流水,舒展大方;
似飞瀑直泻,高低自如.有一句"原板〕腔,唱词是"你道他无有那篡位心
肠",这句腔用的是"楼上楼"的腔,尚小云最拿手.什么叫"楼上楼"呢
楼够高的吧,楼上还有楼,用这个来比喻腔,腔翻高了唱,翻高了以后还要
再翻高,这个腔要的是功力.只听张君秋唱到"你道他"的"他"字时,已
经是很高的腔了,而且还几经迂回,音量又十分饱满.让过一个"垫头",
转唱"无有那"三个字,开始小有跌宕,尔后又猛地再翻出一个更高的音来,
声音愈发嘹亮甜美,只唱得台下观众个个心花怒放,掌声,叫好声,简直要
掀掉华乐戏院的天花板.
张君秋唱戏,已经习惯于台下的掌声,但他哪里想到,这掌声里还有他
心目中十分崇拜的名家尚小云先生的掌声.此刻,尚小云坐在观众席中一个
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尾声)吹过,全剧结束.张君秋回到后台,只见万
子和迎面走来,叫道:
"别忙着卸妆,尚先生在前台柜房等着见你呢!"正在一旁准备帮张君
秋卸妆的张秀琴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问道:"哪个尚先生 "
"哪个尚先生!还有哪位 尚小云尚先生啊!"张君秋听到"尚小云"
三个字,腾地一下,心里一热,也顾不上卸妆,脱了凤冠霞帔,穿着水衣彩
裤,随母亲赶往前台柜房.
柜房台案前坐着一位先生,挺拔的身材,白净的脸庞,两只闪着光亮的
眼睛里饱含着喜悦,疼爱.左右站立着几位青衣布褂的年轻后生.
张君秋认准了那位先生就是尚先生,忙趋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
鞠躬礼,闪过一旁.
张秀琴向尚先生请了个安,尚先生忙起身答礼,拉着张君秋的手,高兴
地说:
"这孩子唱得不错,多大了 "
"十六岁."张君秋回答.
"谁教的你呀 "
"李凌枫先生."
万子和向尚小云介绍张秀琴,提到张秀琴就是当年"玉成班"里的梆子
青衣.尚小云同张秀琴谈起了"玉成班"的往事,知道张秀琴所在的"玉成
班"住的院子,后门直通自己的夫人王蕊芳的家里.当年,张秀琴同王蕊芳
来往密切,彼此姐妹相称.
"这么说都不是外人了!"尚小云对张君秋说,"赶明儿到我家里来,
我来给你说几出戏."
尚小云要给张君秋说戏,这话很快传到了李凌枫的耳中.李凌枫沉不住
气了,心想,张君秋是早就写给我的呀,尚先生中间插这么一杠子,这算怎
么一回事儿!这在梨园行是犯忌的,尚先生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呀!可他明明
是要张君秋到他府上去,还要给他说几出戏,这不明摆着要夺我的饭碗吗
李凌枫越想越不是滋味,可这些话李凌枫又不好同尚小云当面讲.得找
个明白人去说,这明白人又不能随便找,还得有身份,能跟尚小云这个大角
儿说得上话,最好是从名份,资历上都能压得住尚小云先生的人.
李凌枫想到了王瑶卿.
事不宜迟,李凌枫连夜找到了王瑶卿.见了王瑶卿,李凌枫把事情的经
过,怎么来,怎么去,说了一通.张君秋在富寿堂拜的师,这您也大驾光临
了,按辈份,您是师爷.王瑶卿一听,是有这么回事儿,文文静静的一个孩
子,还不只一次由李凌枫带着到我家里来过,别看不言不语的,屋子里的亲
朋好友,三教九流等无论谈什么,也甭管戏里戏外的,他坐在那儿,规规矩
矩的,脑子可不闲着,都听进去了.好啦,缉之,你回去,你就踏踏实实的
吧,张君秋的事儿就交给我了!
李凌枫走后,王瑶卿立马打了个电话给尚小云:
"听说你看了张君秋的《二进宫》 "
"对,看了.这孩子不错……"
"听说你要给张君秋说戏."
"是呀!我挺喜欢这孩子的……"
"他可是李凌枫的学生啊!"
说到这儿,不用说了,尚小云全明白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不用说,
有人告状了.
"对,这我知道.我没有收张君秋的意思,这您放心.我就是喜欢他,
要给他说出戏."
事后,王瑶卿告诉李凌枫,别嘀咕了,事情全挑明了,那是场误会.李
凌枫的心这才踏实了.
长庆社
张君秋随娘进了尚小云椿树三条的居所.
尚小云的府上,气派!他的寓所命名为"树德堂",北屋客厅名曰"芳
信斋",成亲王的手书"管领群芳"四个大字的横匾悬挂在厅内;东屋曰"检
云书屋",西屋曰"师竹轩".翁偶虹曾著文写"芳信斋"的气派:"鼎鼐
峙陈,瓶觚骈列,瑶函玉轴,牙管檀匣,左悬焦尾范阳之琴,右挂松纹新淬
之剑,虎豹之皮分披椅肩,鸳鸯之锦横覆几心,触目则满室琳琅,置身于珠
光主气."置身在"芳信斋"内,会感受到一股勃发的阳刚之气,如果不知
道这家主人是谁,你准不能想象得出,这家主人竟在舞台上扮演的是婀娜多
姿的古代妇女.
尚小云是个热心肠的痛快人,见了张秀琴母子,开门见山就说:
"你们的情况我也知道.今后,芳信斋您就让君秋常来常往,李凌枫那
儿还照常去学戏.一码归一码,各不相干.凡是君秋想学的,我都乐意教,
咱们就一块儿凑凑.谁让我喜欢这孩子呢!何况咱们两家也不是打今儿个起
才交往的.我看这么办吧,咱们就认个干亲,今后我就是张君秋的干老子!"
张君秋磕了头.
从此,张君秋除了跟李凌枫学戏,有时搭王又宸的班社唱一阵子戏,隔
三差五的,就往尚家跑.每次去尚家,娘总要陪着.
尚家的大院里,热闹.院子里总有十来个后生小子,在陪着尚小云的儿
子尚长春排《武文华》,主教的是沈富贵.院子里就是排练场,翻,滚,跌,
打,全在院子里头.尚小云不时地到院子里,倒背着手,来回走,看着孩子
们练功.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直练得遍体汗淋,尚小云心满意足.到了
晌午,开饭了!桌子上满盘子满碗,管够.十来个后生狼吞虎咽,尚小云还
是倒背着手,围着桌子转,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吃,吃饱了不想家!"谁
要是吃了又添,吃得满头大汗,他高兴.谁要是客气,不好意思吃,他说你
装假.
张秀琴做事周到,细致,每次到尚家,她把张君秋留在院子里看排戏,
自己到后院同尚太太拉家常,顺手帮助尚太太缝制一些戏衣.没等晌午开饭,
手里的活做完了,起身拉张君秋告辞,一切都显得自自然然的.
尚小云一心要把自己的儿子尚长春培养成材,心气儿挺急.为什么这么
急 这里有个缘由.
一九三五年秋,富连成里"盛"字辈的学生出科,同叶家有了点争执,
一批"盛"字辈的学生离开富连成到上海唱戏去了."世"字辈的学生,如
李世芳,毛世来等还没有出来,富连成青黄不接,演出越来越冷清.这时候,
尚小云仗义疏财,亲自到富连成给"世"字辈的学生排新戏,请斋号为"还
珠楼主"的李寿民先生打本子,写了几出戏,接二连三演出《天河配》,《昆
仑剑侠传》,《金瓶女》,《酒丐》,富连成又有了新生气.转过年,尚小
云把尚长春送到了富连成学戏,指望成材.尚长春学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回
到家里,尚小云把他叫到跟前,问:
"在那儿学的什么戏呀 "
"学的是《朱砂痣》."
"噢!《朱砂痣》.那唱的是不是'今夜晚'那段呀 "
"不是."
"那唱的是什么哇 "
"唱的是'耳边厢'……"
尚小云一听,火冒三丈.原来"今夜晚"那段是《朱砂痣》里主角唱的,
"耳边厢"是病恹恹的配角唱的.尚小云急了:
"闹了半天,敢情让你学病鬼呀!我就不信我儿子只配演病鬼.明儿个
把铺盖卷给我搬回来.咱们不在那儿学了!"
尚小云请了沈富贵到家里教尚长春学大武戏《武文华》,张君秋就是在
这个时候来到了尚家.
前门外有一个长庆社,主持长庆社的叫陈富康,招了有二十几个学生在
家里练功,因为缺资金,就是演不了戏.尚小云听说了,就带着几个学生到
陈富康家里头看看,张君秋也随着去了.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有二十几个
学生练功,个个面黄肌瘦的,光景挺苦的.尚小云当即同陈富康商量,主动
提出资金由自己负担,让尚长春,张君秋在长庆社搭班唱戏.陈富康满口答
应了.
张君秋开始在长庆社搭班,唱的是《玉堂春》,《桑园会》,《坐宫》
等,尚长春的《武文华》也首次登场.尚小云有时也亲自登台演戏,演他的
拿手好戏《乾坤福寿镜》等.
开始是在万子和的华乐戏院演出,营业很好.后来在演戏日子口的安排
上同万子和产生了矛盾,尚小云觉得长庆社在华乐演出的日子安排不合适,
要改日子,万子和却不同意调换日子,两个人谈崩了.尚小云要改台口,不
在华乐演了.万子和拿话激他:
"您不在我这儿演,您上哪儿演去呀 哪儿还能找出我这样的上千个座
位的戏园子呀!"
尚小云不信这个邪,冲口而出:
"你说我找不出上千个座位的戏园子,我就偏要给你找出个上千个座位
的戏园子!"
尚小云要到能容三千人的北平第一舞台去演戏.
这是惊人之举.万子和暗想,尚小云这是铤而走险.
的确,同华乐戏院相比,北平第一舞台的座位比华乐戏院多得多,而且
设备在全北平城来讲,那是蝎子屎——独(毒)一份儿.
北平第一舞台是在一九一四年落成的,它是由武生泰斗杨小楼同姚佩
秋,殷阆仙等集资修建的.第一舞台的格局是北平第一家仿上海新式剧院格
局建成的"现代化"剧场,楼下全部是池座,楼上有花楼,包厢,舞台上设
有转台,机关布景,这在当时是极为时髦的.但有一样,这个极时髦的,能
容纳三千人的大剧场很难叫得动座儿.有人说,第一舞台所在地的风水不好,
一九一四年五月十六日第一舞台开幕的头一天就不吉利,开幕演出的戏码,
角儿都是硬整的:日场演十出,有龚云甫的《目连救母》,王又宸的《黄金
台》等剧目;晚场演七出,有王瑶卿,路三宝的《樊江关》,朱幼芬,王凤
卿的《朱砂痣》等,观众云集,车水马龙,可戏没演完,剧场的大餐室和大
食店突然起了火,戏没演完就散了.有人说,在这儿盖剧场冲撞了火神爷,
所以出师不利.以后尽管修复,但没有一个名角儿敢独自挑梁到这个剧场演
出.也难怪,第一舞台地处前门外西珠市口大街柳树井,是前门外繁华地区
的边缘地带,往东走一走,人山人海,往西走,冷冷清清,要想把东边儿繁
华地带的人引到这儿来看戏,谈何容易.容上千座位的剧场,上五六百名观
众,不显空;而容三千座位的剧场,即便有上千名的观众看戏,也显得空空
荡荡的,台上的戏很难演热乎,弄不好掉进"凉水盆"里头,出不了三天,
您就得挪窝儿.
在第一舞台演戏,一般都要有几个名角儿拴在一起.同时还得有个名目,
大多是公益事业的演出,譬如一九三一年九月,北平梨园公益总会举办十六
省水灾急赈义务戏,出演的是武生泰斗杨小楼,伶界大王梅兰芳,花脸名宿
郝寿臣,老生汪派名家王凤卿,花旦首席于连泉,连演三天,三天的戏码分
别是《战宛城》,《霸玉别姬》,《美人计》.如此这般,才能让第一舞台
的三千座位满坑满谷.
如今,尚小云的名气固然大,但名气再大,也抵不上众多名家拴在一起
的叫座能力强,何况他是带了一群刚刚出世的娃娃开进第一舞台,岂不是铤
而走险吗
这是一着险棋,尚小云懂.他有他的谋划:
首先,尚小云出资把剧场内外油饰一新,剧场门前竖起了巨型广告,广
告牌上悬挂着各色的霓虹彩灯,不等演出的日子来临,每天晚上,剧场门前
灯光通亮,五彩缤纷.再看广告牌上的宣传词儿也透着火爆——"惊人的消
息","霹雳一声,年只一演",演的是什么 新戏《青城十九侠》,《九
曲黄河阵》,这是尚小云出资请还珠楼主新打的本子.此外,尚小云还学习
商业广告的做法,制成了各种色彩的小纸旗,纸旗上写着"青城十九侠"的
戏名,小旗穿成串儿,悬挂在剧场门前,甚至前门外的大街小巷,过往行人
抬头磕脸地也总要打小旗下面走过,首先是小旗把他们吸引,然后再好奇地
看看小旗,一看,上面写的不是"青城十九侠",就是"九曲黄河阵".于
是,尚小云排戏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戏没上演,"惊人的消息"早已
轰动九城.
其次,尚小云在戏票价码上也动了脑筋.剧场外广告牌上"票价平民化"
五个大字赫然在目.看尚小云的戏,往往戏票价码定在一块多钱,现在票价
减半,只卖六毛钱,逢张君秋唱大轴,票价三毛钱.这个平民化的票价着实
吸引了观众,百年不遇呀!远近城里的观众被吸引来了,结果是场场客满,
票价虽低,但三千人座位的剧场总收入却大大地超过了华乐戏院一千座位的
总收入.
尚小云排新戏,那叫神速.还珠楼主打本子,写出前几场,演员就开始
背台词,边写边背,流水作业.尚小云背台词,那叫一绝.《九曲黄河阵》
的台词写出来了,尚小云把张君秋叫来:"咱们爷俩一块儿背!"尚小云演
琼霄,张君秋演的是云霄.
张君秋拿了革同,自己找了个角落,默默地背起来.
尚小云在屋子里来回走绺.手里头摸着本子,低着头看一阵子,然后倒
背着手,仰面朝天,嘴里头念念有词.念了一阵,再停下,看本子,看完本
子继续走绺背台词.有人出出进迸,尚小云目中无人,只管背他的台词.也
有人不知深浅,有点什么事儿同尚先生讲,尚小云只好停下来答对.人走了,
尚小云没好气地自言自语:"又断了线了!还得重新背!"继续走绺.
背得差不多了,尚小云就去找张君秋.
"怎么样,背完了吗 "
"差不多了."张君秋说话留有余地.
尚小云把自己的单词儿递给张君秋.
"拿着,你看我背!"
张君秋拿着尚小云的单词儿,一字不落(là)地看,尚小云逐字逐句地
背.背好了一段,尚小云问:
"对不对 "
"对."
"好,把那段撕了!"
撕了 有这么背台词儿的吗 张君秋看了看尚先生的脸,那神色是不容
商量的.张君秋只能照遵师命,一段一段地撕,尚小云背一段,张君秋撕一
段,整个单词本撕完了,尚小云背会了整出戏.
真正开始排戏了,尚小云还真的不看本子了,也不用人提词儿,不仅自
己的台词儿背得一清二楚,周围边边沿沿角色的台词儿他也全知道,而且身
段,位置他都有安排,起什么家伙点(锣鼓伴奏),唱什么腔,他都有考虑,
整出戏排得严丝合缝.没几天,上台见观众,准红.
与尚小云同台演出,十六七岁的张君秋更真切地感受到尚派艺术的独特
风韵.
如同尚小云为人处世重义轻利,肝胆相照的人格特性一样,他的艺术表
演同样充分地表现出他对观众的一腔热诚.看他的表演,听他的演唱,台底
下的观众过瘾,解气.尚小云的幼工是武生底子,演过黄天霸之类的角色,
后来被一位名叫陈四的科班教师看中了,让他改学青衣,但幼时的武生功底
对他的青衣表演始终不断地发生着影响.他的表演,招数多,变化快,出手
急,使人看着透亮,痛快.他的演唱也同样是圆足浑厚,险像迭生.他的嗓
音天赋条件好,高低无挡,但他不以此为满足,而是以更高的技巧要求,在
自己面前设置了重重的障碍,然后攻坚拔险,创造出尚派独有的颤音,抖音
等高难度的润腔方法,形成一种"飞舞起落,满纸烟云"的宏大气魄.张君
秋在舞台上,能够真切地从台下扑上来的掌声,彩声的浪潮中,不时地感受
到尚派艺术在观众之中产生的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
尚小云在台上有时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即兴表演.张君秋有过这种即兴
表演的体验.
那天演《乾坤福镜》.尚小云演胡氏,张君秋演丫鬟寿春.胡氏被大娘
徐氏所妒忌,徐氏妄称胡氏身怀妖孽,在老爷的面前说胡氏的坏话.胡氏为
保护自己的孩子,身怀六甲,逃出家门.路上生得一子,却因强盗行凶丢失
幼子,情急之中,惊吓致疯,同寿春寻找幼子.这个情节,尚小云有许多因
疯失态的表演,不时地赢得台下观众的掌声.胡氏下场,原是寿春搀扶走下
的.这次演到下场时,尚小云突然铁塔似的站在台上不动了.台下观众鸦雀
无声,怎么啦 尚先生怎么不动了——不少观众熟悉这里面的表演.张君秋
站在一旁也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这时,尚小云悄声对张君秋耳语——
"把我抱下去!"
张君秋一听,心想,过去没这么演过呀!不过,尚先生让抱,不能不抱
哇!于是拦腰一抱,尚小云人高马大,张君秋年幼瘦弱,勉强抱起,一步一
步地往下场门蹭.台底下掌声四起——炸了窝.
这种即兴表演令同台配演尴尬,但尚小云却没因此落下埋怨.人们谈及
此事,总是同尚小云为人的好处一起谈,因为同样都是痛快淋漓之举,尽管
效果两样.
少年张君秋在尚小云那里学了《春秋配》,《祭塔》,以后又陆续学了
《汉明妃》等戏.以张君秋的体质,性格而论,尚的那种火辣辣的表演风格
是很难企及的,但张君秋从尚小云的身上却得到不少启发,他懂得了天赋条
件再好也要刻意追求,勤学苦练的道理,同时也明白,戏要演给观众看,自
己的表演要对得起观众,满足他们对自己的期待.
李凌枫捂住了耳朵
一九三七年二月至四月,是张君秋艺事活动最为频繁的一段日子,也是
决定他今后艺术生涯前景的关键年月.
去岁秋末,长庆社解散,尚小云在北平创办了荣春社,长庆社的部分学
员转入了荣春社.张君秋由于同李凌枫师徒契约的制约,自然没有加入荣春
社.然而,离开了长庆社,张君秋的演出活动却更加频繁了,他的出色表演
不仅赢得观众的信赖,而且也引起了一些挑班唱戏的老生名家们的注目.
据传,"扶风社"的马连良曾经到剧场看过张君秋演出的《二进宫》.
戏没演完,马连良已经连连夸赞.有人对张君秋说,马先生不是没有目的去
看你演出的,他这是在为自己找旦角的新搭档.
张君秋知道,马连良在扶风社里的旦角搭档是林秋雯,原是马连良由上
海邀来的,嗓音,扮相都挺好,只是近年身体欠佳,影响了演出技艺的发挥.
张君秋意识到,在京戏演员这个圈子里面,竞争有时是十分残酷的.二月,
张君秋随同王又宸到天津演出.这是张君秋第一次去天津演出.
张君秋知道,天津的码头不好闯.赫赫有名的谭富英有一次在天津演《四
郎探母》,因为"坐宫"一折里的"叫小番"那个〔嘎调〕没有唱好,台底
下照样喊"通",叫倒好.谭富英连唱了几次《探母》,最后,那句"叫小
番"终于唱得满宫满调,这才算挽回了名声.
张君秋初次到天津演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出色的表演在天津赢得
了人缘,从中国大戏院经理孟少宸待人接物的态度中,张君秋有了这个感觉.
最初,孟少宸接待张君秋只是一般的礼遇,张君秋也清楚自己的身份,
同王又宸相比,他是小字辈儿的,声望,资历都不能比,所以,礼遇的高低,
张君秋连想也没想,只是考虑把自己的戏演好了.第一场戏演下来,孟少宸
的那张充满虚应的生意人的笑脸绽开了,绽开的是那样的舒展,自然,说话
的语气也是诚挚的:
"往后这天津卫就是你的大本营,今后我到北平约你来唱戏,你可不能
不来!"
孟少宸果不食言,谭富英的扶春社旦角魏莲芳南下了,约旦角,孟少宸
约张君秋到天津同谭富英合作,演的是《四郎探母》,《红鬃烈马》等生,
旦对儿戏,效果极佳,谭富英高兴,孟少宸更高兴.
天下第一女须生,余(叔岩)派真传弟子孟小冬到天津演出,孟少宸出
面约张君秋.
李凌枫有点含糊.
"能行吗 "
"人家盛情来约,我们不去不合适吧 "
李凌枫揣度,他的这个学生向来不把话说满,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但
行事说话心里头有数.尽管如此,李凌枫的心里还是有些含糊.临去天津之
前,李凌枫抓紧一切时间,抄起胡琴,叫张君秋练"坐宫"一折里的对口〔快
板〕.
同女须生同台演戏难度大,女须生一是调门高,二是速度快,男旦演员
要吃力一些.尤其是同余派真传弟子孟小冬同台演出,更是如此.李凌枫放
心张君秋的嗓子,孟小冬的调门,张君秋是能够胜任的.不放心的是那段对
口〔快板〕的演唱.余派的唱腔,行云流水,很少有坐尺寸(即放慢速度)
的时候,尤其是《四郎探母》里"坐宫"中生,旦对唱的〔快板〕.旦角的
腔同生角比较,旋律要复杂一些,唱快了就显得有些赶落,所以,一般生角
同旦角在对唱〔快板〕时,一段唱完结束时,总有意将尺寸放慢一下,让旦
角容易接.余派老生不管这个,一板到底,从不放慢尺寸.孟小冬又是女须
生,〔快板〕的速度更显得快,这就给同她配戏的男旦增加了更大的难度.
她唱多快的速度,你就得缘着这个尺寸唱,如果你把速度扳慢了,整个唱腔
就泄了劲儿了;缘着她的尺寸唱,嘴皮子稍不跟劲,准瞎!
张君秋心里有数.在王瑶卿家里,他不只一次地听过王瑶卿说〔快板〕,
也见过别人挨王瑶卿挤兑的时候,王瑶卿硬是拿着戒方打着老生的尺寸让学
生唱"坐宫"里的〔快板〕.有人认为这是成心难为人.张君秋不这样看,
他觉得这样要求有道理.四郎,公主的对口〔快板〕演唱,内行称作"对啃",
为什么叫"对啃" 各不相让嘛!两口子打架,一个急赤白脸,一个细声慢
气,打得起来吗 不都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谁也不让谁的 张君秋虽然
没有被王瑶卿挤兑过,但王瑶卿挤兑别人,张君秋则自己挤兑自己.不用说
平日师父吊嗓子时练〔快板〕,不吊嗓子时,张君秋私下里也不少琢磨〔快
板〕,"曲不离口"嘛!他渐渐悟出了点门道,既然旦角的弯弯多,不容易
唱快,为什么不可以把青衣的腔简化一些呢 其实,〔快板〕真的不需要太
花哨了,它唱的是情绪,应该在语调上下功夫.张君秋有了对付〔快板〕的
办法.第一,摘(zhái)字儿,即把腔简化;第二,在运气上下功夫,什么
地方偷气,什么地方缓气,什么地方加重音量,什么地方悠着点,都要随着
唱词的语气变化,张君秋都琢磨出一些准地方来.
跟着师父的胡琴吊了几天嗓子,张君秋心里有数了.李凌枫觉得还行,
但他知道,京戏的唱腔,小声唱同大声唱不一样,台底下吊嗓子和在台上真
唱又不是一个劲儿,真的到台上唱效果怎么样,很难说.可天津之行在即,
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吧.唱好了大家的脸上都好看,要是砸了呢 砸了就砸
了,也让张君秋知道知道,这碗开口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到了天津,中国大戏院的门口早已贴出了孟小冬,张君秋演出《四郎探
母》的广告.天津卫的戏迷们憋足了劲要看这二位的合作,票早就卖光了.
"坐宫"开场了.孟小冬扮演的杨延辉上场,〔引子〕,定场诗,自报
家门完毕,接着就是那段脍炙人口的"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西皮慢板〕,
台下掌声热烈,自不必说.张君秋扮演的铁镜公主上场,幕后"搭架子",
一声"丫鬟,带路啊!"一口地道爽脆的京白先声夺人,出场后的四句〔摇
板〕,唱得是圆活大方,一团喜气.台上的生,旦,立时形成了旗鼓相当的
局面,这是台下观众为之陶醉,怡然自得的最佳境界.在这个佳境中,台下
观众倾心注目,不放过台上的一字一腔,不忽略台上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
是好的地方,全是"满堂".
台下观众越是倾心注目,站在侧幕条后边盯着学生演戏的李凌枫越是提
心吊胆.杨延辉(孟小冬)表家世的〔导板〕,〔原板〕转〔快板〕开唱了.
真正余派特色,立音的峻峭,擞音的洒脱,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没挑!李凌
枫的心悬在了半空中——该张君秋的了.
铁镜公主(张君秋)听完了杨延辉表露了杨家将的真实身世,如梦方醒,
"闪锤"引出一段〔流水板〕的唱段:"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
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就不能团圆.我
这里走向再把礼见——"虽是快节奏,但它是青衣的尺寸,悠着劲儿唱,叫
散,挺讨俏.接着起"单楗凤点头",速度略加快一些,唱青衣的〔快板〕: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
放宽."仍然是可以从从容容地起唱,结尾款款式式地叫散了,圆满结束.
杨延辉(孟小冬)再叫板——"公主啊!"场面起"闪锤",叫板的语
调里有尺寸,"闪锤"是顺着这个尺寸走的,速度立刻催上去了.起唱"我
和你好夫妻恩重如山,贤公主又何必礼义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
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快得间不容发.也是,杨延辉要说真格的了——"我
要到宋营去看我十五年没见的老娘."孟小冬也来真格的了——"我就是这
个尺寸!"
李凌枫捂住了耳朵,他不敢听了.平日里给张君秋吊嗓子,他就有意加
快了速度,但没想到孟小冬的速度比他预想的速度还要快.李凌枫真怕张君
秋一时慌乱,把腔撂在台上.
耳朵捂住了,但没捂严.他还是得听……
张君秋一点没含糊,孟小冬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山"字还没落,张
君秋紧吸一口气,齐着"山"字,唱出了他的第一个字"说"——"说什么
夫妻情恩德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
心腹事你只管明言."字头齐字尾,行话叫作"咬着唱",张君秋咬住了,
这才真正是"对啃",谁也不让谁.
李凌枫捂耳朵的手渐渐放下去了,侧着耳朵听,咬字准,发音清,气口
巧,板槽稳,没挑!台上生,旦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直唱到"你对苍天也
表一番"最后一句,台底下的掌声,彩声,"呼"的一下,起的那叫齐,像
一声炸雷.
当好角儿,还是成好角儿
在张君秋十七八岁,搭班演出最繁忙的年月里,李凌枫更是抓紧时间为
他排戏.这时候,张君秋所排的戏多是一些能压台的大戏,譬如《龙凤呈祥》,
《玉堂春》,《骊珠梦》,《虹霓关》,《宇宙锋》,《四郎探母》和《王
宝钏》(《红鬃烈马》)等等.其中有的武戏,李棱枫不会,就另请老师来
教,如《虹霓关》就是请刀马旦演员朱桂芳先生传授的.
毕竟,李凌枫会的戏有限,而张君秋学戏又学得很快.这很讨人喜欢,
身为师爷爷辈的王瑶卿开始对张君秋另眼看待了.他对张君秋没有任何赞许
的言词,然而,他主动地隔辈向自己的学生的学生授艺,对他来讲,这是第
一次.
王瑶卿为张君秋说《大保国,二进宫》.这是两折戏,还有一折戏叫《探
皇陵》,是放在这两折戏中间的花脸戏,三个折子戏连演,俗称《大(保国),
探(皇陵),二(进宫)》,成为生,旦,净三个行当并重的一出大戏,往
往在一台晚会的节目中,作为压台的大轴戏演出.这出戏李凌枫已经给张君
秋打过底子了,搭班演出过程中,张君秋也经常演出.然而,王瑶卿为张君
秋说《大,探,二》,方法同李凌枫说戏大不相同.
王瑶卿为张君秋说戏,不是一个〔引子〕,一段唱腔,逐字逐句地慢慢
扣.他为张君秋说的是整出戏,不仅说张君秋演的李艳妃(青衣),而且也
说徐延昭(净),杨波(生),甚至连李良(架子花脸)以及边边沿沿的角
色,如徐小姐(旦),杨公子(小生)等的唱,念,做,表,一律全说.只
见王瑶卿端坐在桌前,右手持红木长条戒方,一边击节,一边嘴里念着锣鼓
点,胡琴曲牌,过门,从李艳妃的〔引子〕"珠帘高卷"念起,直唱到徐延
昭的〔二黄散板〕最后一句"保国家还要你杨家父子兵",吹〔尾声〕,全
剧结束.一个人唱了一大出戏,这样教戏真比自己唱一出戏还累.
张君秋端坐一旁,用心倾听,默默牢记.他觉得向王瑶卿学戏长见识,
眼界开阔.《大,探,二》这出戏被王瑶卿说活了,不仅更扎实地学会了规
范的青衣唱,念及身段表演,更要紧的是,因为是贯通起来说戏,于是李艳
妃的唱,念接的是谁,李艳妃唱,念完毕又由谁来接,上下荐口,语气内心,
身段动作,来龙去脉,都说得明明白白,感情十分贯通,《大,探,二》这
出戏在张君秋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机体.
在戏曲名家的头脑中,大多都储存着几十出戏的戏文.多少春秋岁月逝
去,这些戏文却始终活生生地游动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都
缺少系统的文化学习,甚至有的仅仅具有小学的文化水准.然而,一旦需要,
随便哪一出戏,他都可以毫无阻碍地从头到尾背得一字不差.在圈外人看来,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其实,这些戏文的唱词,连同贯串其中的锣鼓,
身段,琴曲以及演唱的旋律等,在这些名家的身上,已经融化成一个血肉相
连的整体,你只要提到其中的一个片断,甚至哪怕是某一个小小的伴奏垫头,
你就触动了他的某一个记忆神经,从而引起连锁反应,整出戏的生命躯体便
再度鲜活起来.如果你能理解这些,你就会信服这样的事实,中国的戏曲艺
术是一种很难消逝的文化.
《大,探,二》鲜活地生存在王瑶卿的脑际,尔后又神秘地游弋在张君
秋的脑际,化成了新的生命,连同张君秋扮演的李艳妃的影像,这个影像又
连接着许多生行,净行名家的艺术生命.在《大,探,二》剧中,同张君秋
合作过的生行名家有王又宸,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净行名家有金少山,
王泉奎,裘盛戎,这都是在中国京剧史册上闪光的名字.
从李凌枫,张君秋立"关书"确立师徒关系以来,不过三四年的时间,
李凌枫惊喜地发现,张君秋三个字,炙手可热.从名份上讲,李凌枫是王瑶
卿的入室弟子,张君秋是王瑶卿的再传弟子,但李凌枫不上台,真正在戏曲
舞台上为王瑶卿脸上增添光彩的却是他的再传弟子张君秋.
某家报刊曾刊载了这样一幅漫画:三个漫画人物的形象,为王瑶卿,李
凌枫,张君秋,李凌枫一只手指着张君秋,另一只手指着他自己,对王瑶卿
说:"您的徒弟(指自己)不如我的徒弟(指张君秋)."虽是一种嘲讽,
但并无恶意,事实如此嘛!李凌枫并不以为怪,反倒挺开心——徒弟好,师
父的脸上也有光彩呀!
如今,请李凌枫教戏的学生越来越多了,都说李凌枫能教出好学生,张
君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学戏的多了,李凌枫的收入也多了.不只如此,张
君秋不断地被约去演出,按照师徒契约,张君秋演戏,每场戏的收入都有一
半归到李凌枫的腰包里,李凌枫的收入相当可观.
李凌枫还希望扩大张君秋的影响,凭什么总结老生演员挎刀当二牌,为
什么张君秋不能自己挑班当头牌呢 李凌枫的脑子里开始考虑挑班的事宜
了.
机会来了.一位颇富资财的大老板看中了张君秋,愿意出资扶持张君秋
组班,找人出面同李凌枫商谈此事.李凌枫认为这个机会不能放过,但是,
他还不好擅自作主.他要同张君秋的母亲张秀琴商量.
自从张君秋搭班演戏以来,除了师父出面联系演出各类事项外,其他一
切繁杂事项,都由张秀琴代替张君秋出面应酬.所以,张君秋每次出外演出,
张秀琴总要陪同前往.她坚持让张君秋的心思全扑在艺术上,不能让艺术之
外的事情分散他的精力.张秀琴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她是戏班里的角儿,
戏班里的大小事情她懂得比李凌枫多.因此,虽有师徒契约的制约,但演出
的大小事项,李凌枫总要同张秀琴商量,有了张秀琴拿主意,事情的进展总
会顺利得多.挑班唱戏,这是一件大事,李凌枫更要征得张秀琴的同意.
张秀琴正在为一件事情为难.马连良的"扶风社"因为青衣演员林秋委
体弱多病,演出水准日渐下降,影响了"扶风社"的演出.马连良派人来谈
公事,希望张君秋加入"扶风社",要同张君秋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然而,
梨园界里的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了,譬如,"扶风社"里的林秋霎是不是
自愿离开马连良,如果他仍然想继续合作,而此时又加入了一个张君秋取而
代之,自然得罪了林秋受,得罪一个人,影响可是一大片.做事得从长远看,
海阔天空.说不定将来哪块云彩下雨呀!再者,张君秋现在演戏都是临时搭
班,一段时间同王又哀,一段时间同谭富英,要说关系,都处得很好.如果
一旦同马连良建立了长期合作的关系,就意味着向其他的老生名家封死了
门.张秀琴清醒地认识到,尽管自己的儿子呼声很高,但毕竟出道不久,还
很稚嫩,艺术要长进,人际关系更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就在"扶风社"派人接洽合作事宜之后不久,谭富英的"扶春社"
沉不住气了,也派人相约,邀请张君秋加入"扶春社".张秀琴都一一婉转
地作了应对,一方面表示十分珍重同他们同台演出的机会,一方面表示长期
合作的事情容日后考虑.
加入"扶风社",还是加入"扶春社",张秀琴处在两难之中.
李凌枫兴致勃勃地提出了挑班唱头牌的想法,没想到却遭到张秀琴的断
然拒绝.
李凌枫有点下不了台了.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应该履行师徒契约,一
切听从师父的安排,同张秀琴商量,是特殊尊重学生的家长,没想到张秀琴
不给他留有余地.李凌枫反倒更坚决主张挑班了.
张秀琴的态度也是坚决的.她认为,挑班唱头牌,这个担子张君秋现在
挑不动.抛开艺术上的条件不成熟这条不讲,仅只建立一个班社的经济挑费
就很难筹措.根据师徒契约,徒弟在契约有效期间,添置行头的一切经费都
要自理,而添置行头的经费却是个无底洞.那年头是"衣帽年",观众看戏,
不仅看艺术,还要看行头,特别是头牌的行头.演一出《凤还巢》,程雪峨
每出场一次,都要换一件新帔.特别是演大轴戏,一拉幕,台上的桌围椅帔
都要光光亮亮的,守旧也要讲究,要有特色,这些都需要大笔的开销.如果
台上的行头都是官中的,人家瞧不起你,说你是穷唱戏的,上座率就受影响.
真有因为事先力量估计不足贸然挑班的演员,因为经费拮据,入不敷出,于
是求人资助,台上的守旧则张贴了大幅的广告以酬谢出资公司,这样的戏简
直就没法看了.局面维持不了多久,戏班就得垮台.张秀琴决不愿看到张君
秋落成这样悲惨的局面.
李凌枫,张秀琴之间形成了僵局.
事情传到了王瑶卿的耳中.
一天,王瑶卿给张君秋说戏,李凌枫在座.
说戏当中,王瑶卿停了下来,问张君秋:
"听说你要挑班唱戏 "问的是张君秋,实际是说给李凌枫听.
"我听师父的."张君秋把球踢给了李凌枫.
"那么,你是要当好角儿呢,还是要成好角儿呢 "王瑶卿依然问张君
秋.
"要成好角儿,不要当好角儿",这是经常挂在王瑶卿嘴边的话,张君
秋记得很清楚.成好角儿是靠自己努力,扎扎实实地在艺术上进取,一步一
个脚印,真正做到了各方面实力都充足了,成好角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当好角儿是靠人为力量捧上去的,不扎实,名不副实,将来总要吃苦头的.
王瑶卿先生这时候向张君秋提出这个问题来,张君秋想,这分明是不赞成他
现在挑班.现在挑班,艺术上不成熟,这就是"当好角儿","当好角儿"
名不副实,迟早要失败的.
张君秋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要成好角儿."
王瑶卿回过头来再问李凌枫:
"缉之,你看呢 "
李凌枫的弯子早转过来了,忙回答:
"这孩子的艺术还嫩,还得摔打几年.不忙着挑班,不忙着挑班……"
王瑶卿的三句问话打破了僵局,拿起了戒方,继续说戏.
上海——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君秋以二牌青衣的名份加入了马连良的"扶风社".
马连良出人意料地提出一个解决僵局的办法,张君秋加入"扶风社",
搭班期间,不影响他同其他老生演员的合作,他可以同谭富英合作.在张君
秋同谭富英合作期间,马连良只演一些没有青衣角色的剧目,如《群英会》,
《八大锤》等,那些需要同青衣合作的剧目,如《龙凤呈祥》,《法门寺》,
《苏武牧羊》,《四进士》,《春秋笔》,《青风亭》,《打渔杀家》等戏,
则只等张君秋搭谭富英的"扶春社"回来后再上演,两不耽误.这个办法解
决了张秀琴的为难之处,张君秋顺利地加入了"扶风社".李凌枫也挺满意,
名老生都主动邀自己的学生唱戏,自己的脸面有光,收入会更为可观,甚至
比张君秋挑班唱头牌的收入还要稳定,李凌枫何乐不为!
马连良对当前的演出行情有十分清醒的认识.现今,旦角的地位要欺生
行一头,这种格局是"四大名旦"崛起后形成的.梅兰芳第一次去上海是应
着二牌旦角的名份随老生名家王凤卿演戏的,没想到在上海梅兰芳的影响要
比王凤卿大.王凤卿识时务,认清了这个趋势,竟主动提出让梅兰芳在上海
演几次旦角压台的戏,不仅成全了梅兰芳,更赢得梅兰芳及梨园行同行的尊
敬.梅兰芳再去上海,王凤卿竟甘居二牌,这是顺潮流的聪明之举,传为佳
话.现今的京戏剧团,"四大名角"挑班唱戏,同台合作的老生演员差一点,
不影响全局,如果老生演员挑梁唱头牌,无论这个老生演员的名气有多大,
也必须有一位突出的旦角同他配戏,这个旦角演员艺术的高低优劣是影响剧
团实力大小的关键因素.张君秋正是挑梁老生的理想合作者,而他又是出道
不久,各方面还很稚嫩,正是需要扶持的时候,马连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一九三七年五月,张君秋随扶风社第一次到上海演出.
在张君秋未去上海之前,报纸刊物等媒体已经开始在上海观众中宣传张
君秋的艺术了.
一位署名"津客"的写家在《十日戏剧》上发表一篇文章,题名《介绍
青衣界里的一颗新星——张君秋》:
"在最近这两个月内,戏迷们的脑海里(至少是在北方的戏迷)又新印
上了一个张君秋的影子,尤其是天津这几天,简直随处可以听到关于他的谈
论和赞美,可见,个人只要有真正的技艺,社会决不因他陌生而对他冷落的.
"他在这里已演了一星期,预备日内就随马连良出演上海黄金大戏院,
恐怕上海的戏迷们对这初来的角色不太熟悉,特地借'十日'宝贵地位来介
绍一下:
"他今年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原籍江苏,面貌和身材都合青衣的标准,
扮相做派嗓音都十分动人,他的老师是王瑶青(卿)得意门生李凌枫,一共
教了他五年了,最拿手的戏有《探母》,《玉堂春》,《虹霓关》,《王宝
钏》,《宇宙锋》等廿多出.
"昨晚是在天津最后的一晚,他和孟小冬合演《探母回令》,彩声竟比
孟老板还多,慢板一段字字珠玑,台风又特别可爱,回令时的几个请安,全
场掌声如雷,可是他不能继续在这里多演而要去沪了.我们希望上海的戏迷
们好好地饱一回眼福吧!"
张君秋坐在由北平开往上海的列车上.这是他第一次乘火车出远门,坐
一天一夜的火车,该有多远的路程啊!乘车踏上旅途之时,列车窗外的田野
才刚刚抹上一层嫩绿;然而,仅仅过了一夜,火车刚刚过了长江的轮渡,隔
窗向外眺望,张君秋惊奇地发现,窗外的田野,在一夜之间,仿佛被一只无
形的手,涂满了浓烈的绿色."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张君秋立刻联想
到《探母回令》中的这句唱词——杨延辉就是在"艳阳天春光好"的时候回
宋营探亲的.他猛地想到,南方有他的亲人——父亲和哥哥.
十几年前的事了.尽管那时他很小,但幼时生活的零星片断在他的头脑
里打下了深深的印记.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离开他们,是到很远很远的南方.
不久,他的哥哥也被接到这个很远很远的南方去了.十几年过去了,父亲的
面容,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十分模糊了,一股酸楚不禁涌上心头.世上的
亲人为什么总不能很好地团聚在一起呢 张君秋在京戏舞台上已经演过大大
小小十几出戏,这里面的人物尽管身世,性格,年龄各异,但他们差不多都
有过生离死别的相同经历.王宝钏嫁了一个如意郎君薛平贵,偏偏因为从军
分别了一十八年;杨延辉同铁镜公主结为美满的夫妻,但都阻断了同家人的
团聚……然而,离散的亲人们毕竟有团聚的日子,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
于夫妻团圆;杨延辉流落北国一十五载,冒死跑到宋营见了亲娘一面.张君
秋想到这里,他的心禁不住怦怦地跳——现在,幼时那很远很远的充满神秘
色彩的远方,很快就要能够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哥哥是不是也能看到呢
列车呼啸着穿过绿色的田野往"远方"奔驰着,负载着张君秋对人间团
聚的无限期待.
是不是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张君秋始终没敢去问娘.娘坐在他的身旁微
闭双目,静静地养神,她的脸庞消瘦了,眼角旁刻上了几丝皱纹,这是娘操
劳人生的印记.直到现在,张君秋的演戏生活,除了学戏,排戏,其他一切
有关演出的大小事务都由娘操持着.张君秋愧疚地苦笑了一下,早以为只要
唱戏挣钱,就可以为娘卸掉压在她身上的生活负担.现在,尽管自己已经通
过唱戏挣到了自己从来想象过的数字,但家里的开销用度也非昔日可比了.
自从久春戏衣社的刘掌柜那天到家里来为自己操办戏衣以来,娘不知为置办
自己演戏的服装,饰物操了多少心,钱不够,赊账,旧有的戏装有的长短宽
窄不合适,为了节省开销,娘还要亲手缝缝连连,再绣些合适的花纹,镶嵌
花边.经过娘亲手加工过的服装,穿起来舒心合适,又是一番新的感觉.唱
戏,挣大钱,养家,这是少年张君秋刻苦学戏的一个十分朴质,现实的动力,
他要同娘"换换肩",把"枷"(家)扛在自己的身上,而今,这个"枷"
还有一半没有从娘的身上卸下来呀!
张君秋不愿再去触动十多年前母亲心上的创伤.哦,对了,有一次,张
君秋无意之中触动了母亲的伤疼!那是因为接到了远在呼和浩特一带姨父家
的一封来信.娘告诉张君秋,有一个姨表弟,叫何顺信,在戏班里学场面.
张君秋灌制了几张唱片流传到呼和浩特,何顺信听了这些唱片,又打听到这
个张君秋就是自己的亲姨表兄滕家鸿,于是写了这封信来.张君秋听到这个
消息很高兴,想不到自己的表弟学场面,也是梨园同行,不禁说道:
"那就写信给他们,把我这个表弟接到北平家里来,说不定日后我们还
能凑一台戏呢!"
娘说:"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写封信来探听一下,咱们同意不同意……"
张君秋高兴地说:"那就赶快写信叫他来吧!"
张君秋多么盼望能够有自家兄弟在一起,尤其是在一起演戏.想不到自
己灌制的几张唱片还起到了传书递柬的作用,竟能把自己同远方的亲戚联系
在一起!张君秋颇有感慨地对娘说:
"娘,这些唱片,无论多远的亲人都能听到吧 "
娘听了张君秋的话,愣怔了一会儿,没有言语.张君秋立刻意识到:"远
方的亲人",这是个令人伤感的十分敏感的话题,刚才自己无意中说了一句
"多远的亲人",娘不说话了,她肯定想到了远方的父亲,她不愿意提这个
话题.其实,自己在说这句话时,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方的父亲.
从此,张君秋脑子里只要有了思念父亲的闪动,就立刻十分警觉地提醒自己
——不要触动这个话题.
火车汽笛的长鸣声欢叫着,一列从对面开来的火车同这列火车交错而
过.震荡声中,娘打了个激灵,张君秋小心地把车窗关严,用自己的外衣轻
轻地盖在娘的身上.娘太辛苦了,应该让她好好休息,能打会儿盹就尽量不
去惊动她.
张君秋想起了小时候娘常常就是这样为他添衣加被.天蒙蒙亮,娘早早
起床了,张君秋有点惊醒,他知道,娘又要上路出外演出去了.临出门,娘
为张君秋加上一条被,亲情的温馨是张君秋难以忘怀的.娘一个人外出演戏,
留下张君秋同姥姥一起生活,舅妈每次做晚饭,总要特意为张君秋氽一碗卤
面,有时还在里面卧一个鸡蛋,舅妈说,你娘惦记着你,你身体弱,给你留
下点鸡蛋补养补养.张君秋开始搭班唱戏以来,娘就亲自照管他的饮食,尤
其是夜晚散戏归来,演戏劳累,体力消耗大,因为在台上集中精力演戏,不
觉得怎么样,可回到家里,立刻感到肚子里空了.这时候,娘亲手做的夜宵
端到桌子上来了.一碗饭,一羹汤,都浸透着母亲的一片心血.日子稍稍宽
裕些了,娘为了更好地照料张君秋的饮食,特意把舅舅家的孩子铁天留在家
里,专为张君秋做饭.
想起来也挺有意思.铁天哥同张君秋曾经在一个平民小学里读书,因为
上课都是借用正式小学的课堂,平日常常荒着学.这时,小哥儿俩常常一道
玩.铁天哥不知从哪里弄来铁片,铁棍,权作炒菜用的炊具,再弄点树叶,
砂粒当作肉,菜,铁棍碰铁片,炒起"菜"来.铁天说:"长大了我当做饭
的大厨师!"张君秋喜欢胡琴,攒点零钱,由厂甸买来一把很便宜的胡琴,
不用人教,自己摸索着拉,三锯两锯,居然拉出了二黄,西皮的调调来.张
君秋说:"长大了我要唱戏!"如今,这小哥俩各自的愿望居然都实现了.
铁天哥的手艺真不错,做的饭菜最合张君秋的胃口.张君秋的胃口也特
别好,大鱼大肉不忌口,不仅散戏后吃夜宵,演戏前也要吃足实了.有人劝
说:"饱吹饿唱,吃得太饱了,影响嗓子.你看李多奎李老板,演戏前从来
不吃饭!"娘看张君秋吃得香,就说:"他要吃,就是身体需要,由他吃吧.
身体好,嗓子才能好哇!"
自己的嗓子似乎跟别人不同,张君秋想.
"怪哩,你的嗓子和我年轻时一样,也是又脆又亮!"王瑶卿经常这样
夸张君秋的嗓子,但也经常担心将来"倒仓"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奇怪,
你的嗓子怎么没倒仓呢 "
十七八岁,正在"倒仓"的时候,一般的演员在这个时候,最珍重的就
是自己的嗓子,出门用围脖儿捂住嘴,不大声说话,饮食上更是注意,冷了
不能吃,烫了不能吃,忌油腻,忌刺激……讲究可多了.张君秋在饮食上几
乎没什么节制,可他的嗓音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发音状态.如今,年愈古稀的
张君秋在谈到这段经历时,仍旧奇怪地说:"到现在,我根本不知道'倒仓'
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从没'倒'过'仓'!"
张君秋坐在列车上,嘴里轻声哼唱《龙凤呈祥 洞房》一折中孙尚香唱
的[西皮慢板]:
昔日梁鸿配孟光,
今朝仙女会襄王……
嘴里轻声哼唱,是张君秋日常养成的习惯,尤其坐车外出时,常常哼唱
着曲调,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龙凤呈祥》是张君秋到上海后即将上演的第一个剧目,也是"扶风社"
到上海的第一出打炮戏.这是马连良精心安排的.
往常,"扶风社"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出打炮戏往往是马连良的拿手
戏《群英会,借东风》.张君秋不止一次看过马连良演的这出戏,在这出戏
里,马连良有时演全出的诸葛亮,有时连饰两个角色,前鲁肃,后诸葛亮.
鲁肃的憨厚,忠诚,诸葛亮的机智,滞洒,马连良都演得惟妙惟肖.那段脍
炙人口的"学天书玄妙法犹如反掌"的二黄唱段,是马连良的首创,观众看
这出戏,非要到听了这段唱才算过足了瘾.用这出戏打炮,肯定受欢迎.这
次到上海,马连良决定用《龙凤呈祥》打炮,这当然也是马连良的代表作,
其中乔玄所唱"劝千岁杀字休出口"的西皮唱腔同样脍炙人口,"回荆州"
一折,马连良改饰鲁肃,出场的四句飘逸洒脱的[散板]行腔,大段出色的
念白以及下场的干净利索的身段,都是很有品味的,观众肯定欢迎.但马连
良以《龙凤呈祥》打炮还有另一层用意,那就是剧中的孙尚香是青衣的重头
戏,马连良要用这个重头戏,在上海亮一亮自己的新伙伴——张君秋,希望
这位年轻的青衣新秀在上海初次露面,一炮打响.《龙凤呈祥》这个戏名也
好——吉利!
马连良的举措一方面使张君秋感动,另一方面对张君秋也是一种压力.
张君秋不止一次听人家说,上海是个大码头,京角儿唱戏,除了在北京,天
津打响,还要闯一闯上海滩.在上海滩唱红了,梨园界里的地位才能算稳固.
张君秋有一股暗劲儿——在《龙凤呈祥》这出马先生的代表作中,自己的出
场,只能给马先生锦上添花,不能到我这儿撤了劲.
《龙凤呈祥》中的[慢板]是孙尚香的重头唱.王瑶卿曾对张君秋讲,
这段[板]可是见功力的唱段,有六句唱,其中五句都有大腔,而且有一句
"月老本是乔国丈"的腔还是青衣腔中少见的高腔,嗓音不济,顶不下来.
还有一个难点,这是一般外行估计不到的,就是这段唱的唱词,每句都是"二,
二,三"格的七字句.七字句的[慢板]不好唱.[慢板]的速度舒缓,一
般都是九字句,字多了,伸得开,速度容易把握,板槽也稳得住劲儿.减成
七个字,就如同一座房子,少了几根支柱,容易散架,功力不够,不是唱得
散了架,就是自己赶落自己,板槽晃晃悠悠,一下子就把观众唱跑了.
张君秋私下里反复吊这段唱,他吊嗓不盲目地傻唱,一边吊嗓,一边琢
磨,找品味,找诀窍.私下里小声唱,也是反复琢磨.他渐渐悟出了一点唱
戏的道理,唱戏唱气,气息最重要,无论什么腔,没有底气托着,腔就发飘.
[慢板]的演唱尤为如此,气要足,又要匀,要有节制地运气,唱腔的轻重
快慢,抑扬顿挫,全靠气息的调节.
坐在列车上,张君秋嘴里轻声哼唱着《龙凤呈祥》的[慢板],心里还
不断地推敲,琢磨,时间不知不觉地飞逝而过.车厢里的伙伴们开始整顿行
李,准备下车了,张君秋却还在忘情地哼唱着……
上海车站,人声喧腾,张君秋手搀着娘下了火车,他还没有来得及向车
站四周张望,例览,就下意识地被从人群中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长者的目光
所捕捉住.在这位长者的目光中,张君秋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闪动,喜悦,
激动,关切,伤感……都在瞬间的注目中闪动着.长者的身旁有一位青年相
随,两个人缓缓地走到张君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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