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鸦片战争到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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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
作者简介
伊斯雷尔 爱泼斯坦(IsraelEpstein),1915年4月20日生于波兰,
自幼随父母移居中国.1931年进《京津泰晤士报》,开始新闻工作生涯.1937
年任美国合众社记者.1938年先后在香港和重庆参加宋庆龄创建的保卫中国
同盟,从事国际宣传工作.1951年应宋庆龄邀请,返回中国,参与对外刊物
《中国建设》杂志的创刊工作并任执行编辑.1957年加入中国籍.1979年
任中国建设杂志社总编辑(《中国建设》1990年1月起改名《今日中国》).
在60年中他除采写大量报道中国历史发展,争取和平友谊的新闻通讯和文
章外,还撰写了《人民之战》,《中国未完成的革命》,《从鸦片战争到解
放》,《西藏的转变》,《宋庆龄—20世纪的伟大女性》等重要著作.现任
全国政协常委,今日中国杂志社名誉 总编辑,宋庆龄基金会理事,中国福利
会执行委员.
内容简介
本书着重描述了从鸦片战争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这段复
杂曲折的历史,具有较强的可读性.作者用可信的事实和生动的笔触,概括
了在这一个世纪里,中国人民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使这片古老的土地
恢复了政治上的独立.
此书已有三个英文版及十余种其它文版在此之前问世.这次再版时又增
加了一些新的内容.鸦片战争中香港被英国掠走.中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标志着中国历史上最后耻辱的结束.这本书的再版具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在本书英文版第四版及中文版第一版出版之际,作者特意重写了前言和
后记.
作者前言
《从鸦片战争到解放》初版印行于1956年,1964年和1980年又在北京
和香港推出增补修订版.1997年的这一版已经是第四次印刷.从初版印行以
来,在中国和国外,先后印行过阿拉伯语,孟加拉语,荷兰语,德语,印地
语,意大利语,日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乌尔都语10种译本.英文原
版还在印度重印过一次.
第三世界的人民对本书的反响似乎最为强烈.许多跟我初次见面的朋
友,都说他们读到过这本书.
读者中还包括一些国家领导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已故名誉主席,孙中山
夫人宋庆龄喜欢过这本书,1961年她给我信中说:"我见着加纳总统恩克鲁
玛时,他热情地称道过这本书."①
读者中还有研究中国的西方作家,其中有斯诺.他说:"这本书把这么
重大的主题,写得这么精练,而所持的观点,则是西方国家著作中非常罕见
的."①
我举出这些反响,不是在自我表扬,而是要说明,这本小书的确达到了
它的目的.中国这个世纪风云变幻的繁复程度,要把它完全写出来,那真要
写成一系列大书.而本书的意图,正如斯诺所说,是让受过西方教育的读者,
听到一些"非常罕见"的说法,让他们"换换变速档",从他们学过的历史
书中,找到些他们从未听到过的东西.总而言之,用毛泽东的生动说法,提
醒他们,需要把"被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有益于他们了解现实的底
蕴.
这种观点新颖的书,西方已出现过许多英文本著作,发掘出了不少连在
西方也被忽视的史料.这类史料不仅写帝国主义如何侵略中国和其他被侵略
国家,也写了各个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相互争夺的史实.同样重要的还有,各
民族之间争取进步的斗争都是相互支持的.这些斗争有些是出于有意,有些
只是出于历史牵连所带来的.
撰写这本书,对我本人也是一种自我的再教育.我生长在旧中国的天
津,那是外国人管理的一块土地.我接受的教育,在那个时代,都是以欧洲
为中心,对殖民侵略者的的行为,洋洋得意地百般辩护.我十多岁时上一家
英国人办的中学,学校中很少人说中国话,更不教中国的历史与文化课程.
相反,在天津英租界里,有不少街道是以外国侵略者名字来命名,如埃尔津
路,戈登路,西摩路.连我们学校里的楼也有许多洋人名字.这种到处可见
洋人名字的现象对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等于每天都在心灵上受到侮辱.
世界上的事情,总在变化.特别是我后来在30,40年代都过着记者生
① 宋庆龄1961年11月10日致作者信.
① 斯诺1955年5月25日致作者信.
涯,采访过中国的抗日战争,这让我从少年时期受到的以西方为中心的教育
中解放出来,并产生了把我已知的和未知的事物放在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的
渴望.
本书在50年代初版以来,似乎就在读者心目中点燃了星星之火,让他
们对一切重新估价.从那时以来,世界形势的变化对人们也是件清除幻想的
工作.最大的变化是新中国的迅速成长;另一个变化是,在第三世界国家里
爆发了争取民族解放和非殖民化斗争的连锁反应.而如果不是中国在这方面
得到巨大突破性进展的话,战前那种殖民帝国还会苟延残喘,不致遭到重大
挑战.
在用英语撰写中国史方面,情况也有了变化.再也没有人公开吹嘘欧洲
中心论了.了解中文并能直接查阅中文资料的人,也不例外.然而,在历史
界却出现了另一派人,他们也爱对帝国主义和被推翻的旧中国统治阶级说三
道四,其中有些研究北京学的专家,竟然感慨地说,中国真是不幸,它错过
了走向资本主义的"正常"道路;"如果不曾错过的话",今天的形势会大
有不同.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期,中国早期主张洋务派的人,就为清廷找
到西方化的路子.后来的美国也主张中国发展私人银行,来代替蒋介石和国
民党的半封建,官僚资本主义,等等,等等.
现在的学院派已经具备了用计算机管理,涵盖全部中国知识的条件,他
们可以为所欲为地提出各种"如果","可能".他们避免探索的只是,为
什么事实的发展总与他们的说法完全不同,即中国马克思主义引导的革命,
和走向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竟然如此不同凡响.原因到底在哪里
对于这一点,某些学者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无可避免的结局.他们还说,
中国早晚都会走上某种形式的资本主义.在他们看来,这是走向长远发展的
唯一常规道路,特别是工业发展的必由之路.至于别的道路,则都是反常的.
就连社会主义本身,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资本的一种模式.在某些国家,
私人资本没有大量积累起来,从而发展资本主义就只能成为泡影.从事这项
研究的人,其动机显然是,社会主义从理论上,实践上,都是此路不通.这
种论调从苏联解体以来,调子越唱越响.
但这类分析家对一项基本事实,假装视而不见,即:正是世界资本主义
本身,在进入帝国主义阶段后,封闭了像中国和类似国家走向资本主义的道
路,从而使一切历史上的"如果"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社会主义道路,成
了中国在一百多年来其他一切可能选择办法都告失败后,只能采取的正确选
择.
在外国列强控制中国时期,特别是早期,帝国主义史学家,往往并不隐
讳殖民者侵略统治时期以强凌弱的残酷罪行.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权利,因为他们是优秀民族,对劣等民族当然如此.后来,当他们在民族革
命,社会革命浪潮下,处于守势时,也不得不承认,列强曾经干过一些坏事.
但,即使在不得不承认胜利的革命派有其合法性时,也还说,他们本来并非
存心不善;或者,干过些好事,一般成果还可以,只不过有些冲突原是可以
避免的,而这一点,倒是那些起而反抗外国统治的人,该负主要责任.
90年代又出现了一派以哈佛大学哈廷顿(Samuel Hunt-ingdon)教授为
代表的辩护人.他们说,未来的大战里,已经不是民族与政治观念的战争,
而是不同文化形态的冲突,即白人的文化与有色人种的文化.这种说法意味
着他们又退回到欧洲中心论者的老路.或者说,种族主义者的老路.
《从鸦片战争到解放》这次新版,用英文和中文两种版本问世,它正巧
赶上历史上一个真正前进的时刻,即中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这是一件盛
事,把1840—1841年英国夺去的香港在经过一百年不义战争,不平等条约
的耻辱之后,胜利收回.这一百年,中国人民在爱国主义旗帜下进行了漫长
的艰苦斗争,而后取得民族独立.本书正文开始于鸦片战争,结束于全国解
放.解放战争的决定性胜利才能在1949年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如毛泽
东说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然而中国遭受百年欺凌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失.1949年建国之
后,又过了近50年,才取得香港回归.而且这还是后来坚持自力更生,艰
苦奋斗,特别是邓小平提出"一国两制"政策带来的结果,它还为台湾与大
陆统一创造了条件.就是说,香港与台湾都可在未来50年间,保持它们的
资本主义制度.在大陆方面,当然要坚持建设社会主义,并使之日趋完善.
应该插上一句,从60,70年代以来,西方那些北京学专家的"也许",
"可能"派,包括苏联在内,他们都说中国没有走上革命的"正规"道路,
而严酷的事实是,以苏联的革命为例,王明这帮人奉若神明,其结果屡遭挫
败,如果中国依照他们的道路走下去的话,其结果必然是,中国再度沦为受
人摆布的地位.
历史已经证明,任何社会都没有一成不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模
式.所以,环境条件不同,发展的模式也随之千差万别,这是由它的地理位
置,历史条件所形成的.未来还将证明,作者也深深相信,前苏联的解体,
并不表明社会主义已经整体消亡,而只是一起个别的特例.以为它可以成为
普遍的形式,其实这样的模式是从来就没有过的.所谓的普遍性,只能靠一
个社会在前进中自己去探索.
中国已经走上自己的社会主义道路,这条道路比原来设想的更长,也更
为错综复杂.它虽然有多种经济成分,但并不等于把现代化与私有化等同起
来.目标是在现代世界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社会.它欢迎外国投资,容许它获
得利润.由于中国及其制度不再受到别人控制,中国经过艰苦斗争得来的主
权,平等地位,可以得到确保,这一点是无可讨论的.
在国际关系方面,中国社会主义的特色也非常明显.旧中国不能抗拒外
国的入侵.新中国的武装,恰恰也是用于自卫.中国在国外没有驻军,也没
有基地.还不同任何国家结盟.对待其他国家,不论其大小,强弱,也不论
它实行什么制度,中国对之一贯采取平等和互惠的政策.
关于其他方面,请看本书的"后记".
爱泼斯坦
1997年4月
序
在这举世华夏儿女欢庆香港回归祖国怀抱的时候,爱泼斯坦著《从鸦片
战争到解放》一书的英文第四版和中译本第一版问世,这是十分令人欣慰的
事,因为随着香港回归这件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和国际意义盛事的到来,香港
同胞,海外华人和华侨,台湾和大陆的同胞以及各国人士都热切希望了解中
国近百年来"屈辱-奋斗-胜利"的历史,而这本《从鸦片战争到解放》正是
最适合的读物.
讲述中国近代史的中外书籍,可谓汗牛充栋,为什么我说这本书最适合
呢 篇幅适中自然可说是一个因素,但主要的因素是由于作者的特殊经历所
产生的对中国和世界事务的深刻认识以及对中国人民的深厚感情,这种认识
和感情在本书中得到最充分的,深沉的表达,从而使本书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和感染力.这本书的出版纪录也可以说明这一点.它的英文初版出版于1956
年,增订版先后于1964年和1980年在北京和香港印行,在此期间,它被译
成欧亚10种文字在各国出版.
爱泼斯坦出生于波兰华沙(犹太血统),孩提时就随父母来到中国,在
天津的租界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先后在英国学校和美国学校上学,接受的
是所谓"欧洲中心"的教育,宣扬殖民侵略的"光荣史",而对中国的语言,
历史和文化则完全抹杀.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后来在30,40年代都过着
记者生涯,采访过中国的抗日战争,这让我从少年时期受到的以西方为中心
的教育中解放出来,并产生了把我已知的和未知的事物放在历史背景中加以
考察的渴望."
本着这种寻求真理的精神,他阅读了大量史料并访问了许多人物和地
方,包括1944年突破封锁访问延安,采访了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导
人.从1938年起,他为宋庆龄(孙中山夫人)创立的保卫中国同盟工作,
同这位为继承和发展孙中山革命事业奋斗终生的伟大女性建立了长达半世
纪的友谊.所以爱泼斯坦对中国和中国百年革命的了解和见地,是把历史记
载同现实生活相互印证而得出的,因此是最可信服的.
爱泼斯坦有语言和文化背景上的便利,又加上他的勤奋,所以他能够发
掘和使用的外国史料,比一般中国作者要多,这是本书的另一个值得称道的
地方.这方面的具体事例,读者在阅读本书时随处可以感到,这里就不征引
了.
历史在前进.旧的殖民时代已经过去(香港的和平回归是一个突出的标
志).但是,殖民时代思想的残余还会长期存在或以某种新的形式再现.例
如,还有人为殖民主义辩护,还有人认为中国应该"西化",等等.因此,
正确了解和认识中国近百年来历史发展的轨迹,正确了解和认识邓小平同志
所提出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乃是中国历史的必然选择,仍然是一桩
十分重要的事情.为此,爱泼斯坦为本书的这一最新版本写了很长的"前言"
和"后记",以帮助读者在了解了中国的百年史实之后,再进一步辨析当前
各种思潮,以深化认识.
爱泼斯坦是我素所钦佩的至友,他治学严谨,坚持真理,以八十二高龄
而孜孜兀兀,勤奋工作一如往昔,我衷心祝贺他这本书新版的出版.我特别
高兴的是他采纳了我的建议,出版本书的中译本,以满足中文读者的需要.
我还要感谢老翻译家符家钦同志,他欣然接受并在短时间内圆满地完成了这
一相当繁重的翻译任务,感谢今日中国出版社工作同志为赶出本书所作的努
力.
让我们再一次为香港回归祖国欢呼!愿本书新版本的出版成为举国同庆
中一朵小而明亮的礼花吧.
黄 华
1997年4月
于北京
从鸦片战争到解放
第一章
古老中华
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的历史,有几千年之久.在这段漫长的历史进程
中,中华民族涌现了许多争取民族独立和社会解放的杰出战士,还孕育了不
少著名的自然科学家,发明家,工程师,哲学家,诗人和军事战略家.这些
华夏健儿把中国物质文明推进到很高水平.他们熟练的农耕技术养活了大量
人口.众所周知,他们的工业和科学发明有造纸,蚕丝,火药,指南针,印
刷术和陶瓷制品.此外,比起欧洲来,中国领先几百年的技术还有:
使用煤作为燃料.
深井采盐和天然气(似今天应用于油田开采石油油气的原理).
冶金工艺中采用自然流水驱动的水轮活塞鼓风箱.
机械学上的差动齿轮和钟表装置.
造船上使用尾柱舵,密封舱和明轮.
敞肩拱桥,悬索桥和运河闸门.
察觉地震的地动仪.
算盘,高度精确的圆周率及数学上的二项式定理.
战争中使用的弩,火炮及火药火箭.①
中国人开始炼铁并不早.但由于他们首先用煤作燃料,因而在这项重大
技术方面进展很快.公元1世纪罗马史学家普林尼在他的《中国钢铁技术的
发展》里指出,在罗马时期,中国铁器的精良品质是举世无与匹敌的.②这
位罗马人还把中国称为Serica,即丝绸之国,说明当时中国丝绸非常出名,
成为两个帝国间的贸易品种.
事实上,中国生产技艺领先于西方,几乎长达两千年之久.像中世纪旅
行家马可 波罗,就对中国贸易中居然使用纸币,感到吃惊.因为在那个时
代,哪一个国家也没有使用过纸币.虽然马可 波罗到底是个商人,只对纸
币感到兴趣,而未注意到当时钞票以及书籍,都是印制出来的,而中国发明
印刷术的重要性,在欧洲也居于领先地位.直到18世纪末,所有旅行家谈
起中国来,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
然而,没有多久,欧洲的变革就证明,尽管中国技术领先地位不管历史
有多悠久,在封建社会制度下,它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新的制度,例如资本主
① 关于这方面的其它发明,见李约瑟(Joseph Needham)《中国科学与文明》(剑桥版),中文译本从1954
年起已有多卷问世.
② 见《中国钢铁技术的发展》(1958年,伦敦版).李约瑟教授说:"在5世纪至17世纪期内,是中国
人,而不是欧洲人,在铸铁,炼钢的技术改进方面,得到很大进展,其中许多是欧洲人从未想到过的.在
中世纪,除中国之外,也不可能找到如此丰富的钢铁供应来源."
义,迅速超过.中国封建地主统治的历史有两千五百年之久,但很快便在欧
洲社会面前,被人列入"落后"的行列.从此以后,西方的教授便喋喋不休
地说,中国甚至整个东方社会都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这种说法既不科学,还具有沙文主义的意味.提出这种论调的原因,本
来就是为资本帝国主义大肆侵略亚洲制造借口,说侵略是为了传播"文明和
进步".后来有些人出于对东方现在的革命感到恐惧,又提出一种新的理论.
这种人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说,这种制度必然将取代资本主义,原因不在于它
有什么进步性,而只在于它是"东方专制"的化身.①
认为东方专制是根据"水力社会"形成的(指东方中央集权的专制,控
制了全国灌溉系统).这跟希特勒的种族主义理论一样,它也追求着同样的
目标,即向人民灌输这样的思想:人类只有某一部分人的发展形式,才具有
道德价值.此外的一切人种都是卑劣,"异己",威胁成性.其实,这是很
古老的政治手腕,说某些"优秀民族"比别人优越.这种说法不符合历史真
实性,毫无科学依据.其意图只在于让帝国主义国家人民忘掉本国内部诸如
进步与反动的阶级力量一类问题,从而成为统治阶级手中的驯服工具.就是
说,自己国家的压迫者可以压迫其他国家的普通老百姓.
从实际情况看,跟上述这种论调相反,中国的发展,跟其它社会走的是
同样的道路.只是它的步调有时快些,有时慢些.中国同样是从原始氏族社
会(宗族的与部族的)开始,经过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只是它的发展过
程比欧洲国家要早几个世纪而已.接着它在封建社会就停步不前,时间比欧
洲封建社会长两倍,因而就落后了.
现在,情况又改变了.不像欧洲,它的资本主义建立起来后,就牢牢站
稳脚跟,维持了几百年而不衰,而中国则很快便推翻了外国帝国主义和国内
封建主义制度枷锁,迅速转变成强大的,现代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所以可
以说,在当今世界上,老牌的资本主义才真正处于"停滞状态".(当然,
这并不是说,中国在建立社会主义过程中,除了千百年来技术上的相对滞后
外,主要的负担还在于从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而不是资本主义遗留下来的
习惯与传统,还有待克服.)
至于要问中国封建社会为什么能长期存在,停滞不前,中国历史学家至
今还没有一个完善的答案.但以下几个原因是经常被讨论到的.
第一,封建社会的某些特点,尽管它表现形式并不相同,但却程度不同
地始终存在:
以农民来说,它生产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大都用于本人使用;商品未
能大量流通,自然就不能摧毁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
① 维特福格尔(K.A.Wittfogel)是帝国主义者宠幸的"中国史学家".他原是共产党人,冷战时期转而侈
谈地缘决定论,来取代马克思提出的经济社会力量决定历史走向的学说,为麦卡锡在美国掀起"戴红帽子"
政治迫害运动效力.
地主阶级从农民手中取得的地租,也大部分用于满足自己私欲和维持统
治的需要.后者包括养活朝廷的大批官员,还要用于为了国内镇压人民,边
疆抵御外敌而进行的连绵不断的战争.所有这些开支,使得资金无法积累起
来,用于投入工业和贸易.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据许多历史学家看来,中国封建社会还有些独具
一格的特色:
以皇帝为首的中央集权机构,很早就已经形成.不像欧洲那里的中央权
力不能在王室和城市新生资产阶级的联盟中居于统治地位.恰恰相反,以皇
帝为首的,从首都直到乡村组成的庞大帝国官僚体系,只是为了满足皇帝统
率的整个地主阶级的需要.而这个官僚体制,并没有形成一个明显的统治集
团,如许多主张"东方社会特殊性"论客那样,把这一点作为东方社会性质
"基本上有差异"的一个论证.可以说,这个体制是高度发展的封建社会的
工具,它的特点是,拥有土地的统治阶级,通过地租(或贡物)劳役,产品
或金钱等方式,来剥削农民.在中国,城镇是由占统治地位的地主阶级派官
员来治理,派军队来守卫的.因此,工商资本家根本不可能在这些地方发展
自治性的城市武装据点.不像欧州那样,地方诸侯之间随时发生冲突.
如何看等中国封建社会这种上层建筑,把它作为这种社会的"典型",
或者作为"特例",关键在于你从什么角度去观察,即你用中世纪的欧洲,
或中国的古代作为标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中国这种形式非常精巧,其中
央集权的程度之高,是世界上任何其它大国都很难找到的.这一点也说明了
这种制度为什么能维持那么漫长的时间.
有些采矿与制造业的主要部门,如铁,盐,丝和陶瓷,以及茶,马等贸
易业,早就由地主国家所垄断.在这些领域里,商人只有从封建权威那里取
得许可证,才能操作经营,而这种许可证是随时可以取消的.在这类严密控
制的企业里,工匠大多数既不是领工资的工人,也算不上来去自由的工匠,
而是国家的农奴.商人的政治地位很低,一般进不了政府的要害部门.因此,
商人致富以后,并不甘心老当商人,而是想方设法打进居于统治地位的地主
阶级,及其官僚机构.
在上述这种体制下,中国封建主把商人,高利贷者都变成自己的从属,
三者结合成一个紧密而牢固的三位一体剥削者.而一经牢牢结合之后,经过
多大变乱,这种体制也能安然无恙.它能在无数次经济危机以及物质进步之
中保存下来,使中国封建经济与技术,处于从它的科学与发明来说,既不冻
结,又原封不动的状态.但最后,政治与意识形态方面的这种精巧构成的上
层建筑,总不能使经济与社会的基础,在漫长的阶段中,保持原来状态.我
们可从现代国家中,找个可供对比的例子.英国的资产阶级,找到一个与贵
族妥协的巧妙方法,即运用皇室,铸造一个工党,使首相不能长期干下去,
而要准备换班.同样,美国资本主义也不能让民主,共和两党玩他们的政治
把戏,尽管两个党都受垄断资本操纵,却能成为各个社会阶层中唯一可以接
受的模式.其目的还在于,使工人们以为,在美国,也不需要工人另组成一
个自家的政党.对一个人剥削人的社会,政治手段可以不同,但阶级之间的
斗争不会熄灭,一旦条件成熟,就能完成它的历史使命.
在中国古代,基本的革命阶级是农民,他们处于地主,商人,高利贷三
位一体的统治之下.多少世纪以来,农民曾经跟强大的压迫势力,英勇不息
地孤军奋战.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一书中特别指出过,两千多年来,
出现过17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大小不等的起义不下几百起.毛泽东指出,
"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的规模之大,是世界历史上所仅见
的."因而"只有这种农民起义和农民的战争,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
至于为什么尽管这些斗争推翻了王朝,重新分配了土地,却并不能改变旧的
体制,原因是物质与社会的进展,还没有把一个接班人推进历史舞台.因为
历史已经证明,单靠农民本身,不可能建成一个新型社会或国家政权.直到
新的阶级出现并积蓄起力量,他们才能进攻和粉粹封建制度.到20世纪,
资产阶级才开始诞生,并在农民起义浪潮中增强实力,夺得政权,建立起自
己的资本主义剥削体系.然而,在今天的世界上有一个年轻的工人阶级,能
够推开资产阶级,带领农民作为自己的主要盟友,从进行反封建主义革命,
直到最终结束人剥削人的制度,从而建立起社会主义.这就是中国最终发生
的事情.但是,直到一切条件成熟之前,农民起义不可能超越封建主义,虽
然它对封建主义的打击也能刺激生产力和其它进展,时机到来时,能够创造
革命传统,取得最后的胜利.
自然,资本主义的种子在中国并不是没有存在过的.特别是在17,18
和19世纪初期,资本主义萌芽过,发展过.商品交易有过某种程度的发展.
在明朝(1368—1644年),曾将封建租税和劳役合并成单一的贷币税,用银
元支付.官方可命令农民种植棉花;把生意人组织起来,或资助他们开纺织
厂,有的厂工人达到几百人.对外贸易也开始发展.接着清朝(在西方入侵
之前),光广西省矿工就达到1万人,广东省有5万纺织工人.制茶业出现
大作坊.有的工人超过5千人.江西景德镇著名的瓷窑工艺异常精致.山西
省相当早就有银行信贷业务的"钱庄",它在全国很多地方开展业务,经营
汇兑,存款,贷款,有时还是国家收税的代理人.
所有上述现象,都证明马克思所阐述的,各种社会阶段演变的顺序,不
论在东方或西方,都是社会进化的趋势.但如上面指出的,有的地方可能推
迟一些.因此,才出现这样的情况,即中国的封建制度的崩溃,并非由中国
的资本主义来完成,而是通过外来的因素.再说,我们还应该看到,外来的
因素还限制了,削弱了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在18世纪中叶后,英国成立
了东印度公司,它在征服印度之后,变成了在"中国贸易"大捞一把的带头
人.在对华的贸易中,中国只是英国制造品的供应来源.它输出的只是茶,
丝,棉织品,陶瓷和其它制成品.作为回头货,中国进口的不多,大都是生
皮,药品原料和富人餐桌上的食品.
1796年,乾隆皇帝答复英皇乔治三世要求增加贸易的上谕中说,"我天
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来货物,以通有无."这种说法虽然是实
情,但显然出于无知.表明了清政府何等顽固昏聩.说明中国封建当权者害
怕变革,对外来的新事物忧心忡忡,完全没有注意到西方的经济实力和资本
主义工业化带来的军事威胁,更不关心新的技术可以用来加强防卫力量.
在这段期间,英国商人在中国销售额不大,而且他们采购中国商品要付
出银洋.银洋也有段血腥历史.它是美洲印第安人在墨西哥和秘鲁的矿工在
鞭子抽打下开采出来,大部用于拉丁美洲的西班牙种植园主偿付英国人从非
洲拐卖黑奴的款子.英国人拿到这笔钱后,又用于在印度收买好衣料和香
料.在征服印度以后,又从印度人手中把这些银两用强制贡金办法榨取回
来.这样一来,随着资本主义的进展,从奴役抢劫一个民族得来的银两,转
过来又可用于奴役抢劫其它民族.
第二章
鸦片,军舰,传教士
(1840—1849年)
由于银元供应不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物品,英国东印度公司便寻找
另外的途径来支付进口中国商品的货款.结果找到了鸦片.当时在印度的一
位目击者,描述了怎样找到大量鸦片的办法:
东印度公司的领地内,从种植罂粟,熬成药品,运销出口,全都严格属于专营的
范围.…种植是强迫的……印度北方,中部贝拿勒斯,比哈尔等邦的大片良田都遍种罂
粟.自古以来用于种粮食,棉花等作物的沃土,如今已一律禁种.①
1781年,经过周密计划之后,公司第一次把大量鸦片运到中国,当时中
国还不知道鸦片为何物.从此以后,鸦片生意便扶摇直上.没有多久,中国
出口的茶,丝等货品便不够支付进口鸦片的货款,中国的白银便从进口变成
外流.
1800年,清朝皇帝对鸦片进口带来的物质和经济影响感到严重不安,便
下令禁止鸦片贸易.但到这时,许多人已经吸鸦片上瘾,变成不能戒掉的嗜
好;再说许多从事这种生意的商人和官员,都从中得到重利.所以,皇帝的
禁令,由于走私贿赂变成一纸空文.
每年进口鸦片迅速增长,从1800年进口2000箱(每箱100斤到120斤),
到1838年进口猛增到4万箱.人们还注意到,美国船只早就参加了英国人
经营的这项肮脏生意.美国人从土耳其买进鸦片,在士麦那装船,贩运到中
国来.后来美国用这种办法,组成了几家商务公司,经营鸦片贸易.
这样,中国白银外流像开了闸的湍流,大量流失.单是1832—1835年
间,白银流出2000万两.国内银价随之暴涨.由于农民的粮价下降,整个
负担便落在农民身上.地主和收税官员,趁此机会因可多收粮食,反而大赚
其钱.这种局面,增加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紧张关系.从18世纪中叶起,出
现了一波农民起义的新浪潮.从1810年起,反清起义越来越频繁,地区越
来越广泛.1813年一次起义队伍,曾经打进了北京宫廷.
为了自保,北京的清朝统治者不得不采取行动.在颁布了一道严厉禁止
鸦片贸易诏书后,还任命一位主张严禁鸦片的林则徐,作为钦差大臣,前往
广州.林则徐在人民支持下,首先封闭了英国和美国的商行.强迫他们交出
手头的两万箱鸦片.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当众销毁了这批鸦片.
其结果是爆发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在这场战争中,西方所谓"文明"国
家掠夺成性的面目,与中国封建帝国外强中干的真面目,完全暴露在中国人
民和全世界人民的面前.1839到1842年间,英国部队在沿海各地登陆,占
领了广州,上海,厦门,宁波,还深入内地,把华北华南鸦片贸易大动脉的
大运河切断.英军在各地战争中,大肆掠夺和屠杀居民.
中国守军的英勇抵抗,甚至连敌军也不得不交口称赞.一位进攻广州的
英国军官描写说,"多么顽强,令人尊敬."另一位参加浙江定海之战的英
国军官说,"要说高贵,谁也比不上这些中国士兵."据守长江镇江的一位
中国指挥官,在他的战士全部阵亡后,和敌人肉搏而同归于尽.城市沦陷后,
总督"回到他的卧室,架起一堆木柴,将官方档案搁在柴上,然后点火自焚
殉国."很多地方的官兵,看到自己的弓箭比不过英国的武器,又不甘愿投
降,便先将全家人杀死,然后自尽.合计一下,这场战争英军阵亡约500人,
清军战死共2万人.
值得昭示后人的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唯一一次对侵略者打了胜仗的,
并不是封建军队,而是农民.1841年5,6月间,广州城清军向英军投降后,
附近的三元里村却打了一场仗,打退了入侵英军.领导这次斗争的是一位园
林工人.他们成立了一个有100多个村庄组成的民兵抗英组织,称为平英团.
这个团打败了两干名英军,还把英军包围得严严实实,最后还是清廷投降派
官员出来干预,才给解了围.
从三元里抗英斗争中,中国人民第一次显示了不能依靠腐朽的封建政府
来捍卫国家,只能依靠农村群众.尽管他们武器并不精良,却能保卫家园,
打败拥有现代化武器的侵略者.
然而,腐败的中国封建政府,并不想依靠人民的潜在力量.在无能为力
又摇摆不定之下,很快便投降了.
1840年,当英国军舰开到距北京只有90英里外的海岸时,清廷才感到
震惊,开始和侵略者举行谈判,同时将林则徐革职.皇帝认为是他焚烧鸦片,
才造成战争.不久,又将与英方谈判的琦善再一次逮捕.
从琦善抄家没收的财产清单,可以看出封建官员掠夺人民财物何等凶
狠.这份清单中有11000两黄金,1700万两白银,无数箱珍宝,加上42.7
万英亩农田.当时佃农,小自耕农拥有的农田,还不到两英亩.而琦善绝不
能算最富有的官员.
战争结果是中国第一次被迫签署不平等条约,使国家几乎走上亡国灭种
的边缘.1842年的南京条约和1843年的附加条款规定:
1.赔偿林则徐在广州焚烧的鸦片费,等于保证未来鸦片生意人的安全.
2.割让香港,英国从此以香港作为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入侵中国的基
地.
这个模式后来其他外国侵略者仿效,通过租界或其他各自已经取得的特
权也照样办理.英方占领香港156年之后,才于1997年终止.
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个主要港口,作为与英方贸易口
岸,不久并在口岸内设立飞地.
这些地区后来都悬挂英国国旗,成为租界.
在中国领土上英国人享有治外法权,不受中国法律管辖.
英国从中国得到的特权,后来被许多国家起而效尤,纷纷取得"最惠国
待遇".实际上,这套立法持续了一个世纪,使中国沦为"最不受优惠待遇
的国家".
由于条约有一个内容,中国对外国商品进口的税率,不得超过5%,这
就大大阻挠了中国国内工业的发展.
看到中国的弱点后,其他外国的使节纷纷开着军舰前来,要中国签订类
似的条约.第一个是美国的顾盛,他带着三艘炮舰狂妄地通知两广总督,威
胁说"拒绝谈判将被认为是对我国的侮辱,足以导致一场战争."顾盛在1844
年强迫清廷签订了《望厦条约》.这个条约除了得到与英国一样的特权外,
中国还给于美国更多的治外法权,减免关税,以及中国内河航行权.美国历
史学家德涅特吹嘘说,"这项条约得到的优惠,成为后来的中法条约的模式.
它得到的最惠国待遇,比英国得到的利益还要多."
随后不久,英国企图再签个"条约",从海上陆上侵占中国主权.1847
年,它施加压力,要中国官方划定印度与西藏的边界,企图按西方要求划界.
它把这要求向两广总督耆英提出来,因为英国海军在这里处于优势地位.但
军舰不能开进亚洲的中心,所以耆英总督向皇帝上奏说,"英人要求十分可
疑"便没有采纳英方要求.英国人后来对中国的西部边疆总想千方百计蚕食
吞并.可以说,后来每个外国企图渗透离间中国的西藏,其手段,过程,都
是从英帝国主义入侵,瓜分中国的办法中学来的.
还有一点也该指出,即从鸦片战争中看到某些传教士所起的作用.由于
他们了解中国国情,通晓中国话,他们表面上是来中国传教,实际上则也是
在凌辱中国.
其中有位传教士叫古茨拉夫博士,他在英国雅尔丁鸦片烟公司中,充当
中间人,从而为他的宗教杂志挣得一笔津贴.他虽然不是英国人,而是普鲁
士人,但在鸦片战争中为英国部队充当翻译和情报人员.他的专长是招募和
使用中国间谍.早在1832年他就雇用一批卖国贼绘制中国沿海的海防设施.
在8年之后的战争中,当英国侵略军攻占浙江舟山群岛的定海,后来又攻占
宁波大港口后,古茨拉夫都被任命为占领区的行政官员,而他最爱使用的统
治方法,是残酷无情的拷打.在南京条约的谈判时,他也担任翻译官,最后
被任命为香港英国政府的中国司长.①
在与美国签订的《望厦条约》中,也是美国传教士威廉斯,布里吉曼,
帕克(后出任美驻中国公使)向美国外交官顾盛建议说,你们在跟中国官先
办交涉时,其立场应该是,中国在美国人的恐吓之下,必须"低头屈服".
②
① 韦利(Waley,Arthur):《中国人看鸦片战争》(The Opium War Through ChineseEyes),1958年,伦
敦版.书中第五章标题为《古茨拉夫和他的叛徒一伙》专门写这一帮伪善流氓.
② 德涅特(Dennett,Tyler)《美国人在东亚》(Americans in Eastern Asia),1922年,纽约版,160页.
这位作者对《望厦条约》如此热忱吹棒,竟然在书中专设两章,称颂顾盛条约优惠得惊人,说顾盛这位谈
在那个时期,侵略中国的政府,毫无例外地都采取诡辩,伪善的殖民手
法.在鸦片战争中,英国向各国声明说,它进行这场战争,并不是为了鸦片
生意,而是要教训中国不得反对进步和自由贸易.关于这个目标,中国谈判
代表在南京时,曾问过英国使节朴鼎查,根据朴鼎查本人的报告,"我们(英
国人)为什么不能在我们领地禁种罂粟,而且有效停止这项对人类有害的贸
易,以示公平呢."朴鼎查的回答是,他承认鸦片生意肮脏,但英国政府不
能停办,因这样作"并不符合我们的宪法体制"!
这就是资本主义"自由体制"所谓的精神福祉,即对西方经济政治侵略
是一套,而对亚洲的受害者是另一套.物质福利也有同样的情况.到1850
年,使中国贫困衰弱的鸦片贸易,却占到印度英国政府收入20%的份额.
为了使读者不至于感到我们对鸦片战争讲得太多,有必要说说战争带来
的影响多么深远.
鸦片进口在中国一直持续到1917年.5%的进口关税率一直到1928年
才得以废止.
外国人在中国享有的治外法权,一直持续到1942年.实际上中国法律
直到1949年解放才得以执行.
租界一直作为外国在中国领土上扩张侵略的跳板.外国商品在中国国内
运输,享有免税特权.从此,中国内的欧洲和美国商行,处于受保护地位.
这就出现了"买办阶级",他们在使中国经济受帝国主义控制上,起了重要
作用.
事实上,买办阶级不论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成了中国沦为半殖民地的萌
芽.后来,亚洲,非洲,拉丁美洲许多国家也出现了这种外国控制带来的产
物.
这就是为什么学习鸦片战争的历史,直到今天还值得我们重视,而且作
为了解当前事务的一个原因.
实际上,到1997年中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距香港被占领已156年.
这场胜利是经过长期斗争取得革命胜利之后,又经过几乎半个世纪的全国人
民自力更生的奋斗,才最后完成的.
判家非常聪明,具有深厚,漂亮的法律头脑,故能得心应手.他还列举顾盛条约实际上是走私偷运行当里
一盏明灯.
第三章
太平天国革命
(1850—1865年)
鸦片战争和《南京条约》,《望厦条约》的签订,揭开了中国被奴役和
中国人民争取独立斗争的一个世纪.从那时起,中国人民为了维护自己的生
存权,必须对两大敌人作战.即不仅对付外国侵略者,还要对付封建统治者,
那帮统治者既不打算,也无力保卫这个国家.
从社会和经济意义上讲,这些条约的最大影响在于,把进口关税限制在
5%以内.这是应那些英国工厂主的主张而制订的.它鲜明地显示出制造商
们在商界的至高无上地位.欧洲社会的这一特色,对亚洲的殖民扩张也起到
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经过英国企业主的争取,东印度公司在中国贸易中的特
许垄断权被英国国会在1834年中止.在中国方面,鸦片战争的失败结束了
皇帝特许的商人在广州跟外国人做买卖,他们的角色被那些买办取代了.买
办们的身份不再归中国皇帝特准,而是由外国资本家来挑选,成为他们的仆
人和工具.
这场战争后,鸦片贸易不断发展.1850年达到5.2万箱.1853年超过
了8万箱.但增长更为迅速的是英国和美国的棉纺织品进口.中国从纺织品
出口国变成了买主.欧洲工业资本家的剥削又加上了欧洲商业资本家的剥
削.它给中国的经济带来了更大的震荡.
由于中国必须向英国支付赔款,白银外流加剧.一位中国高级官员在
1852年写给皇帝的奏章中说:
过去一两银子值1000个铜钱,现在一两银子值2000个铜钱.过去卖三斗米交一
亩地的地租还有剩余.官府收上来的仍然是那么多,而小民的实际付出却加了一倍.无
力交租者不可计数……派出的吏卒日夜追索,把他们打得血肉横飞……"①
成千上万的织布工和其他手工业者也破了产.原因不光是出于市场上的
竞争,还出于对他们运营资金的掠夺.商人和贷款人过去把钱借给手工业
者,现在开始投在外国商品上了.
被迫开放的几个新港,使原有的内陆运输体系被外国人取代.原来所有
外贸货物都运到广州,——那时唯一的开放口岸.现在不同了,中国南方的
数千船民和脚夫丢了饭碗.
外国的剥削很快便达到了人类在贸易上猎取行为的逻辑顶点.在1840
年开始的"苦力贸易"中,成千中国人被装进英国和美国船只里运往世界各
地,航程中的死亡率有时超过1/3,美国作家麦克纳尔称其为"条件之恶劣
① 《曾国藩奏章》1852年2月7日,转引自邓子榆《太平革命史札记》,1950年,哈佛大学出版社,44
-45页.
有如置身在古代非洲的奴隶船上."①
代理人每搜罗到一名华工,用强制或诱骗手段订立8年劳动"契约",
可以得7到8美元.而到岸的幸存者,每个苦力价格却是"从400到1000
美元."他们在古巴,德梅拉拉(英属圭亚那)和夏威夷的蔗糖,马来亚,
智利和秘鲁的矿产,以及遍布美国太平洋沿岸各种行业,从事繁重的手工劳
动,为西方资本家提供利润.很多人像后来中国朝廷派遣到西班牙统治的哈
瓦那的官员们报告的那样,"被打死,受伤致死,吊死……有的被丢进矿井
和煮糖的大锅."然而,他们也常常奋起,英勇地同压迫者斗争,无论在海
上,还是在干活的当地.②
今天,非洲和拉丁美洲华人劳动者的团结性,还有美国黑人的紧密团结
性,都是从他们先辈在奴隶船上,种植园里和种族主义者皮鞭下的反抗斗争
中发展而来.
西方这种持续的侵略行径,使中国封建社会陷入深刻的危机.反抗清政
府的暴动和抗击外国侵略者的爱国斗争同步增长.如我们所知,鸦片战争后
尽管政府签了投降条约,广州附近农民却起来抗击英国人,并且取得了比朝
廷军队大得多的成功.在其他南方港口,虽然地方政府因循苟安,然而对苦
力的绑架行为激怒了民众,"反对外国人的情绪普遍高涨."③
当时流行这样一句话,"百姓怕官府,官府怕洋鬼子,洋鬼子怕老百姓."
显然,在这种形势下,百姓怕官府也不会很久了.
耻辱的《南京条约》和《望厦条约》签订刚刚7年,太平天国起义的巨
浪就席卷了全中国.它既是中国最后一次旧式农民起义,又是现代中国人民
第一次伟大的民主斗争.这一革命运动起源于靠近越南边境的广西省,其成
员不仅有受剥削侮辱的中国多数民族——汉族群众,还有生活在受封建统治
者野蛮待遇,处于苦难中的少数民族.队伍迅速壮大起来,像一支燃烧的剑,
切割了这个广大的国家,矛头直指北方的北京,东部的上海和西部的西藏山
区.
比早先任何一次起义显得更为成熟的是,它建立起一个平民革命政权—
—太平天国.这个政权持续了15年(1850—1865年)之久,定都于南京,
那正是清朝政府与英国签订第一个不平等条约的城市.
太平军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部队.他们制定的土地法令撼动了封建主
义的根基.他们向封建儒家文化的根本观念挑战.他们在面对外来干涉时制
订了真正的国家外交政策.
这支起义军的发起人和最高领袖洪秀全是个穷苦教师,他饱受清朝腐败
① 麦克纳尔(McNair,H.F.)《海外华人》(The Chinese Abroad),1924年上海版,209—215页.
② 西华(Seward,G.Frederick):(Chinese Immigration in its Social and EconomicAspects)《中国移民—从
社会和经济方面的考虑》,1881年,纽约版,它提供了大量这类英勇反抗的事例.
③ 德涅特(Dennett),同书,536页.
的官府之气.他生在广东省的花县,深受被压迫人民的影响,并受到广州农
民武装抗击英国侵略者斗争的鼓舞.同时,他加入了带有基督教色彩的组
织,但不像牧师那样从事传教活动.他自称"耶稣之弟",以"为上帝驱逐
妖魔,共享太平",来与传统的儒家学说相对抗.在这方面他与几个世纪前
的欧洲的反封建斗争的领袖很相似,如英格兰的约翰 保尔,德国的托马
斯 闵采尔,还有捷克斯洛伐克的胡斯.
洪秀全早期的几个伙伴反映出这场运动的阶级基础.一个是没有土地的
烧炭佬杨秀清,后来成为太平天国拥有至高权力的军师和军事统帅.第二个
是贫农,木匠萧朝贵;第三个是乡塾教师冯云山.同时看得出,一小部分相
对富裕的士绅,他们反对朝廷是出于民族的,而非社会的原因.事实证明他
们并不稳定.
韦昌辉是地主兼典当商人,他在太平天国全面胜利在望关头,加剧了内
部分裂,扮演很不光彩角色.石达开是位能干将领,他带兵回天京,原想制
止内讧,后来率军西征.但这次分兵削弱了天国革命,在四川山区被清军包
围,最后全军覆没.清军答应赦免他和他的余部,结果被敌人解到成都,凌
迟处死.
(石达开部队是在大渡河被围的.70年后的1935年,毛泽东,朱德率
领的部队长征中也经过大渡河.蒋介石曾经预言,红军要步石达开的后尘,
没想到政治军事素质比太平军成熟得多的红军,在当地人民支援下,敢死队
员冒着敌人冲锋枪的炮火,渡过正在燃烧中的铁索桥,越过湍急的河水到达
对岸,为长征,也为中国革命,打通了道路.)
太平天国运动的爆发,几乎与1948年席卷欧洲的民主风暴同时.这一
点在当时并未被人忽略."圣经与鸦片"传教士古茨拉夫与洪秀全是截然两
样的基督徒,1849年他从中国回到德国.据他的所见所闻大声疾呼说,首次
作为独立政治力量出现的欧洲无产阶级社会主义者的思想,与"中国众多下
层暴民所宣传的何其相似."
这一看法受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尖锐批评.这一批评写于西方资本主义
对中国侵略的开始时期.这是欧洲最先进的无产阶级成员与觉醒的被压迫的
东方"睡狮"之间牢固友谊的首次体现.这种友谊发展到今天,已成为世界
范围的社会主义核心力量.马克思1850年1月31在《新莱因评论》中写道:
中国社会主义与欧洲社会主义之间的联系,可能就像中国哲学与黑格尔学说之间
的联系.在世界最古老稳固的帝国所引起的兴奋,与在棉纺织品上大显身手的英国资产
阶级如出一辙.在社会主义革命发生的前夜,无论如何,它必将对文明产生极其重要的
影响.当我们欧洲的反动派溜到亚洲,受到短暂欢迎之后最后来到中国的长城,来到这
通向保守主义最主要堡垒的大门时,他们总会看见这样一段铭文:
"中华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
太平军不断取得惊人胜利,是因为它们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并释放出他
们的能量和才干.这是太平军的社会和政治纲领的效果,他们强调所有财富
人人共有,这特别迎合那些农民的胃口.太平军所到之处,他们捣毁了可恨
的清朝官府,罢免那些官吏,把他们的财物分给穷人.
为了取代土地在封建地主手上的高度集中,太平军颁布了平等的《天朝
田亩制度》,这部土地法规定"天下所有土地归天下所有人耕种……"①
对穷人和赤贫者来说,太平军给了他们一个声明,决心做到"不使一个
人无食无衣."
取代盗贼和寄生虫式的清朝军队,太平军创造了一支人民的军队.他们
既能作战,又能劳动,禁绝吸食鸦片,赌博,贪污,维护革命秩序.
封建社会妇女从来没有过任何权利.太平军规定,妇女与男子同样分配
土地,也同样可以参加太平军.卖淫,缠足和买卖婚姻都在禁止之列.
一位美国传教士对此评论说,相比之下,中国这个封建王朝有兴趣的只
是西方的军队,而太平军却吸引了欧洲人思想中那些为人民服务的部分.这
位传教士看到太平军所住村子的墙上,还保留着这样的告示:"准备房屋供
接种牛痘."
一位曾参与镇压太平军的清军将领在给长官的报告中忧心忡忡地写
道:"同心同德,熟悉地理环境和崇高的使命感,这是敌人的强点和我们的
弱点所在."不论哪个时代,所有跟老百姓作战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抱怨.
一位英国外交官写道,每当穿越过太平军的地盘,就会"得出一个明白无误
的结论:凡是太平军占据过的乡村地带,一定会比大清的军队占据过的地
方,生活更安定,人民更富裕."①
太平军不承认外国人迫使清政府答允的任何特权和优惠,但他们愿意,
并认真希望同各国发展平等的贸易关系.热情为太平军辩护的英国作家呤
利,从中国贸易报告中引用了下面的统计数字,说明太平天国时期生产和贸
易是怎样同步增长.1849—1850年,太平天国革命爆发前两年,中国出口
5396万磅茶叶,16134包生丝.1862—1863年,当所有主要丝产区和大多数
茶叶产区落入太平军手中时,茶叶出口翻了一番以上,达到118692138磅,
生丝增长5倍,达83264包.
尽管他们有着一种平等乌托邦的农民理想,实际上太平军的改革已经带
上了通向资本主义道路的特色.
1856年,太平天国在南京建都后第三年,地主,叛徒韦昌辉对农民领袖
杨秀清及其部下进行大屠杀.洪秀全很快处死了韦昌辉,然而政治上的停滞
和衰退并未就此中止.虽然太平天国政权和军队又维持了9年,得到城市和
农村贫民继续衷心支持,太平天国运动还是走上了历史的死胡同.
① 本处及下面引文均引自呤利(Augustus Lindley)著《Ti-Ping Tien Kwoh,TheHistory of the Ti-Ping
Revolution》《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1866年,伦敦版.
① 据英国驻上海领事密迪乐(Henry Meadows)写给英国外交大臣拉塞尔勋爵的信,日期为1861年2月19
日.引自呤利同书462页.
由于太平军坚持北伐攻打北京而失败的战略错误,和同时配合北方,南
方的其他起义;使封建政府在军事上得到喘息之机.他们乘机招募了大批有
土地的汉族士绅.本来这些人对清政府的土地国有化不满,现在明白了,要
想保留住自己的地租,必须也保留住清政府.最后几年,连外国干涉的矛头,
都指向了太平军.
英国和美国政府对待太平军的政策,是背信弃义的典型.就像花豹改不
了它身上的斑纹,这些政策的发展趋势,也有它自己的思路:第二次世界大
战期间和战后,在欧洲和亚洲,他们曾目睹资产阶级外国政府对付抵抗运动
和民族解放运动的那一套手段.像半殖民主义那样,试图把这场运动最终归
附到大国羽翼之下,这是帝国主义不可改变的特性,包括60年代形成了最
新变种的苏联霸权主义,因此他们对于倡导民族独立者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性.
太平天国革命在早期,曾经颇受西方传媒的赞赏,甚至在统治者圈里.
他们也把它看作基督徒和腐败黑暗的清廷及其官员的对抗力量.在中国内战
中他们虚伪地表示中立.交战中的太平天国得到承认,传教士和外交官们陆
续访问它的国都.当形势转化时,几个大国自然盼着能把起义拉向他们自己
利益的轨道.
一些外交官做起了投机梦,想把太平天国领袖改造成他们自己的工具,
帮助他们战胜中国,取得控制权.另一些人只是观望,等着内战耗尽中国的
国力,当统一的国家不复存在,分裂状况会给他们控制中国带来无穷的机
会.比如,1854年7月的《北美评论》就曾发表一篇描写太平天国领袖洪秀
全的文章:
也许在无意之间,他会教给我们,哪儿该打进个楔子,哪儿该保持水平;用不了
多少年我们就会发现,对于高大孤傲的北京的宫墙,欧洲的影响迄今是那样无力;带着
历代王朝痕迹的宫廷仍然保持着魅力,与曾在这里建立政权的英雄群体相比较,欧洲的
影响是那样渺小.①
然而太平天国的办事毕竞不是一成不变.他们显示出以中国事务视为已
任的态度,拒绝了外国人提出的与清政府停火的"调解"方案,并且犯下了
不可饶恕的"罪行",即在他们的地区真正禁绝鸦片贸易.更有甚者,韦昌
辉政变之后暴露了太平天国的内部矛盾,几个大国不再认为清廷已经不可救
药.它虽然有弱点,腐化,总可以利用它:的确,它越是有缺点,越腐化,
就越好,因为这正好把他们控制得更牢一些.
1853年初,当太平军第一次打近上海,朝廷官员纷纷逃离时,英国,美
国和法国领事们乘机控制了那里的中国海关.因为打内战,清朝在其他港口
也已停止向外国人征收关税.这一让步使已经享受5%优惠的西方大国,跻
身于充当中国的守门人,把政府税收的这一主要来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其
① 德涅特(Dennett,Tyler):《美国人在东亚》(Americans in Eastern Asia)1922年,纽约版,212页.
间太平天国确实尽到了保卫的责任,他们并不如此看轻自己国家的主权,就
在他们执政的短暂期间,明确地取消了外国人的这一特权.
1856年,外国又采取办法,把清政府变成非常顺从的工具,吓唬它不但
让步,还得乖乖听话.目的是扩大外国人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条约得到的收
获,因为规定条约12年可以修订一次.这次的借口是中国当局捉拿海盗时,
扣押一条挂英国国旗的快艇,捉去艇上水手,因而英国,后来加上法国,向
中国宣战.
第二次鸦片战争就是这样发动的.但这次战争在进行中遭到一个严重的
障碍,即原来打算调用英国的印度军队,来大打一场,但不巧1857年下半
年印度军队爆发民族起义,这就推迟了对中国的战争.这是现代亚洲人民反
殖民战争中相互支援的一个最早的范例.①
等到"印度兵变"被镇压下去后,英国又能够往中国派遣大量军队,靠
着刚结束的欧洲克里米亚战争期间积聚的武器,由海军运来.他们不但能够
对中国,还对阿富汗,波斯开战.这是亚洲一个民族被西方战败后伤及其他
国家的好例子.
1857—1858年,广州遭到炮击.英法联军还在天津登陆,距离北京只有
80英里.
清政府又一次妥协.它在1858年的《天津条约》中承认:
支付巨额战争赔款;
外国人在北京有居住权;
鸦片贸易和教会活动都合法化;
开放几个归外国人管辖的新口岸;以及外国人永久的控制关税和税率.
清政府还答应协助中国劳工出口,使臭名昭著的"苦力贸易"得到合法
化.1858年与英国签订条约的第五条有这样一段:
……中国皇帝将通过颁布法令,命令各省长官宣布,被选赴英国殖民地,或其它
外洋地方服务之中国人,拥有与英国国民就此目的签订合约之完全自由……
所谓"完全自由",实际上只是对奴隶贩子而言,他们的劫掠行为得到
了合法地位,人民可不想要这种"自由".所以,条款刚生效的第二年,广
州的英国领事阿尔科克就报告了苦力贸易中常遭杀害事件.他说,"苦力贸
易没法子安全,也办不下去".这是因为:
……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自己房子,哪怕在光天白日的通衢大道上总有
人被用各种借口,抓走卖给苦力贩子,装船渡海,从此再无音讯.所有广州
市民和邻近地区百姓都感到人人自危.①然而,帝国主义者的补救办法,并
① 英国驻印度军队统帅查理斯 内皮尔在印度民族起义前不久写的下面这段话,透露出这种哲学:"我要
是印度之王!我要让莫斯科和巴黎颤抖……我要是英格兰之王,我要从德里王宫,伸出一只攥紧的拳头……
英国舰队都呆在西方,而印度军队都是在东方."引自R.帕尔梅.杜特1949年在孟买出版的《今日印度》.
① 麦克纳尔(McNair,H.F.):《现代中国历史选读》,1927,上海出版,409—411页.
不打算停止这桩贸易,只是试图缓和公众的情绪.一家"移民所"开张了,
另一英国官员哈里 帕克斯曾撰文论及此事,并在他觉得最重要的地方划了
线:得到更大利润.
我希望这种制度会证明它比做人口偷盗的生意要便宜得多.那些出于道
德目的不愿这么干的外国人,出于经济眼光也得干的.②
美国除去要求1858年条约中赋予英国的所有权利之外,还谈判了一些
特殊的附加条款.这些条款措词巧妙,即承认将"苦力"运往海外是基于"一
个人与生俱来,不可剥夺的改变居所和效忠哪个国家的权利!"①
到了1860年,一支工人占九成的契约奴工在美国太平洋沿岸各州修建
铁路.后来他们不堪忍受歧视,迫害和私刑拷打被迫到那些边远的洗衣房和
饭馆谋生,至今他们还在经营这些行当.当西部开发告一段落,不再需要华
工去从事最繁重的体力劳动时,所有的中国移民在1882年被这个国家排斥.
这就是"一个人与生俱来和不可剥夺的改变居所的权利."至于改变"效忠",
就在那一年,即使那些已经定居美国的华人,也得不到入籍资格(事实上1849
年他们刚到加利福尼亚州时,就没有人得到入籍).
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并未参战的沙皇俄国,还有不曾参战但参与了对华军
事行动的美国,也根据所谓"最惠国待遇",从中国攫取各项特权.他们的
公使,加上停靠北中国海岸的英法舰队,共同向中国施加压力,要它接受侵
略者的条件.实际上,在1858年中国被迫签订的四个天津条约中,那些打
着"中立国"旗号的国家,比在这场战争中的敌国还占了先.与俄国的条约
签订于6月13日,与美国签订于6月18日,与英国和法国分别签订于6月
26和27日.此外,沙皇俄国以军事行动威胁,从与中国签订的《瑷珲条约》
(1858年5月28日)中大得便宜.在这个条约中,俄国攫取了东西伯利亚
黑龙江以北的中国版图.这是一件最大的战利品,这片含有各种丰富资源的
领土总面积达到60万平方公里.正如恩格斯在当时描写的,它是"一块大
小等于法德两国面积的领土",还包括"一条同多瑙河一样长的河流".
1860年,因为中国朝廷惧怕激怒民众,拖延了对几个条约的批准,英国
和法国重开战端.清廷尽管拥有雄厚兵力,它扼守进京海路的大沽炮台,仍
然被攻占后夷为平地.英法军队直捣首都北京,劫掠和毁灭了世界最大的艺
术宝库之一的圆明园,还对老百姓犯下种种暴行.当时英国部队一名尉官查
理斯 乔治 戈登在家信中,谈到了他亲身参与的这起掠夺和破坏行为:
我们出动,在劫掠之后,烧毁了整座宫殿……离开这儿之前,我们以每件48磅的
拍卖价到手一批珍品.尽管我的收获不算很多,也干得不错了.……你几乎想象不出我
② 出处同上.
① 许多美国作家都试图证明中国劳动力到美国来非常"自由"而并非"苦力贸易".事实并非如此.德涅
特在《美国人在东亚》一书中,用另外的事例提出不同看法.他冷冰冰地说,人们"不会得出他们是自由
人这样的结论."
们烧掉的这座宫殿有多美丽壮观……我们的时间太仓促,没法细细搜寻……每个人都大
肆抢掠.①
著名法国民主主义者,诗人和小说家维克多 雨果愤怒地说:
所有我们教堂里的珍宝加起来都无法与这座神奇壮观的东方博物馆相比……有一
天两个强盗闯进圆明园.一个抢劫,另一个放火……一个装满口袋,别一个装满箱子,
然后挽着胳膊,大笑着走开.当这件事载入史册时,一个强盗叫法国,另一个叫英国.
在1861年写下这段尖刻描述时,雨果还评论道:
可是我要抗议……政府有时也会做强盗,但人民是永远不会做强盗的……我希望
有一天,净化解放了的法国,会将这回掠夺的珍品归还中国.①
一个多世纪后,这些珍宝仍然躺在西方的博物馆和宅邸里,或者作为投
资收藏,或者作为"审美修养"的证明,兜售给"有声望的"超富级拍卖行,
而从没有人想到珍宝全是抢到手的.
1860年在互换1858年批准条约的文本时,英国,法国趁机又捞了一把
赔款.沙皇俄国虽然并非交战国,也狮子开口,得到了大块土地.沙皇密使
伊格那替叶福伯爵事先得到了西方入侵者打算撤离消息,便许诺软弱的清廷
说,他能运用外交压力让他们撤退.作为回报,他又从中国手中攫走40万
平方公里领土,包括沙俄后来的滨海省.它把中国的海参崴,更名为符拉迪
沃斯托克(意为"统治东方")市和要塞.1858年和1860年,沙俄强迫清
廷签订的两个条约,取得了上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土地(它从中国获得土地
的总面积,包括各个时期加在西方先行者中得到的,大约有150万平方公
里).②像其他强国一样,俄罗斯玩弄着威逼虚弱的清政府妥协和支持它反
对革命的两手策略.它轮番使用利诱——答应提供大炮用于剿灭太平军;恐
吓——与英法一起参战,除非它的领土要求得到满足.
清政府终于把新的不平等条约强咽进肚里,几个大国从条约中得到的财
富远比他们放弃的那一点多.他们议定的优惠条件远大于平等条件下发展贸
易的纯商业内容,那是在太平天国取胜的情况下也能得到的.封建统治者并
非无缘无故地出卖国家.在与英国签订的条约第10款中,加进了有保留的
让步:允许在太平天国控制地带"恢复和平"后,英国船只在长江航行.与
法国的条约中许诺,一旦它从太平军手中收复南京,就对外国人开放.鸦片
贸易方面也耍了同样的把戏.条约中将它合法化,这无异于将太平天国因为
① 德米特里(Demetrius,Boulger):《戈登生涯》,1896年,伦敦版,46页.
① 引自切斯努(Chesneaux,Jean)"中国的新老法国朋友",《中国建设》,1958年,7月.其中他还提
到著名艺术家洪诺利 杜米埃的一件雕刻品,"谴责这种野蛮行为……法国远征军和一场强迫一个民族吸
食毒品(鸦片—作者注)的没完没了战争的丑闻."
② 相反,当苏联修正主义领导人在国内宣传扩张,1969年后更向国外以武力称霸,终于引发一场边界危机
时,中国并未要求归还它在19世纪与沙俄签订不平等条约中失去的大片领土.它解决边界争端所遵循的是
中国政府1969年10月7日宣布的原则,包括以下几点:
禁绝鸦片而置于"国际违法者"的地位.
由于这些因素,外国政府的调门和压力变得强硬起来.太平天国不再被
称赞为改革者和"信奉同一宗教的人",而被斥为"无政府主义者"和胆敢
信奉自己是上帝的"渎神者".种种暴行劣迹流传开来,义务提供消息的是
清政府官员或直接由那些外国作者捏造.北京的帝王政府,昨天还是反动
的,不可救药的异教徒,现在成了保证安定的力量,贸易和法律的守护者.
1861—1862年,英法军队参加了对上海太平军的剿灭行动.此外,一支
国际海盗联队,包括一些中国人,集合在刚参加过威廉 沃克对尼加拉瓜的
海盗式入侵的美国冒险家华尔麾下,在清廷旗帜下作战.华尔被打死了,太
平军为拉丁美洲人民雪了耻.他的职务由英国少校(后来成了少将)戈登接
替.这是一位最标准的帝国主义分子,我们在圆明园的劫掠者中已经见过此
人.多年后他在与保卫家乡的苏丹爱国者作战中被击毙.苏丹人为自己,也
为中国人民报了仇.除戈登外,还有一批英国陆海军军官当了中国清廷的参
谋.最新式英国武器恩菲尔德步枪,从未在欧洲使用过,被大批用于装备这
支部队.此前从未在战争中使用的装甲蒸汽炮艇,也开进长江游弋.
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 1862年6月10日英国刊物《越洋贸易报告》是
这样描述的:
自从卜罗德海军上将被击毙后,法国军队的行为有如魔鬼,随意杀死男人,妇女
和儿童.他们坦白说英国水手在对付类似反叛的野蛮人时,也干过同样的罪行——不仅
杀太平军,也杀那些无辜而又无助的老百姓.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情形,然而却是事实,
太平军对他们俘获的任何一个欧洲人,却从没有过报复行为.史
卖国贼总是干一些肮脏勾当.太平天国南京失陷后,香港《中国邮报》
1862年5月22日报道:
主要杀人犯和虐待犯之一……是英国领事的侍从,一个叫阿福克的小子.……他
身着绸缎,骑一匹矮种马,带着随从招摇过市,叫他们去杀死那些不幸的人,还向英国
士兵发命令,命令当然被忠实执行.实
当然西方也有好人.欧洲对于这些帝国主义干涉者发出一片抗议声.马
克思和恩格斯对此作了无情的揭露和谴责.英国工人阶级和民主团体在伦敦
的特拉法尔加广场示威反对.当时在华的俄罗斯人和其他来访者,也都谴责
上述暴行.有些外国人还与太平军并肩作战.尽管其中有些人像美国的白齐
文是冒险家,在清廷与太平军之间来回投机,另一些人则是受正直感情的驱
使,自始至终不改初衷.他们之中就有呤利,他写下了有价值而激动人心的
起义史实,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另外一些英国人,几名前法国军官和一名
史 是非,明确今天的边界现状是沙皇强加给中国的不平等条约造成的.(这正好揭穿了前苏联政府和前苏
联舆论在霸权主义时代对沙皇扩张主义的美化.)
实 ,以这些条约为基础,通过和平谈判方式全面解决边界问题……中国不要求归还通过这些条约被吞并的
中国领土.
意大利人,莫雷诺,被呤利称作无私的人,令人敬重.当时他们在上海秘密
为太平军做情报工作.这几个人不像那些为封建统治者效力的外国人,他们
是无偿的志愿工作者.
特别要提到的是志愿者中的几个印度人.1857年伟大的民族起义被镇压
后,个英国把孟买的第五步兵团,旁遮普的第22步兵团和其他由英人统领的
印度军团派到与太平天国作战的前线.但几乎是立刻,这些军团的普通士兵
就开始倒向革命一边.清廷统帅李鸿章写道,"五六十名深肤色的外国人"
1863年2月在浙江省站在农民军方面,与清军交战.同年5月,据一名英国
观察员说,3名前孟买第五步团士兵被发现夹在太平军中,在距上海不远的
太仓战役中战死.呤利也写到太平军中的印度人.所以,甚至在一百年前,
"让亚洲人打亚洲人"的政策,就已经唤醒亚洲人另一种认识——为了共同
利益,必须协作,打击外国侵略者.争
在这个时期太平军出现一位杰出将领李秀成,他为挽救革命作了极大努
力,在天国破灭,被俘处死前几天,他写了自述,成为总结太平天国革命的
珍贵史料.
斗争的最后阶段极其残忍.朝廷和外国干涉者的军队使大片国土遭到蹂
躏.太平军英勇作战,但同时运动内在的局限性反映到了领导集团政治和战
略的失误上.在外国人的庇护下,孤注一掷的封建军队推出了他们一方新的
代表,包括曾国藩,李鸿章和左宗棠,可这一批"强人"只能对付百姓,跟
外国压迫者打交道还是不行.他们政治上最后一位后裔就是蒋介石.意味深
长的是,这些卖国贼成了外国历史学家的亲密朋友.正如一位中国历史学家
评论时,引用中国古代哲学家孟子(前372—289)的一段话:"尽管子孙想
夸耀祖先,但恶名会跟着这个家."
太平天国革命这场农民战争是整个19世纪武装斗争中被残酷扼杀,又
有大批人民被杀害的最悲惨的一次.其牺牲之重,死难之惨,远远超过了拿
破伦,克里米亚,美国内战,和佛朗哥—普鲁士战争.尽管它最终被彻底镇
压下去,却告诉人们,封建王朝已不再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来控制中国人民.
在反动派一边,中国统治阶级不惜一切换取外援,成了外国侵略者的小
伙伴.(这种令人憎恶的结合统治中国直到1949年,还作为时代错误保留
在台湾).直至1970年,中国才得昂首阔步走进联合国大厅,驱逐国民党
留下的代表中国的席位.在人民这边,伟大的太平天国斗争给予中国封建主
义的打击,使它再也无法复原.从那以后它就只能等着它的掘墓人了.而帝
国主义者,自太平天国革命后,对于直接面对中国民众的起义非常谨慎,一
再不轻易对中国反动官员和军队这个靠不住的力量提供支持.
个 新的,平等的边界条约.
争 议的地区(苏联在所有条约划定之外侵占的),在谈判解决之前维持现状,停止武力冲突并使双方军队
脱离接触.
一个光荣的传统延续下来.太平天国留下的故事鼓舞了1866年太平天
国失败一年后出生的孙中山,他深深相信人民具有推翻国内,国外压迫者的
力量.
30年代,中国红军的领袖们在太平军走过的地方战斗,吸取了他们的许
多经验.40年代,太平天国的口号"有饭同食,有衣同穿",在共产党领导
的解放区得到发扬,在为着同一目的开展的大生产运动中,军队,百姓和地
方政府一齐参加,以"一手拿镐,一手拿枪"的精神,克服国民党封锁造成
的困难,依靠自己力量取得了的胜利.新中国的自力更生政策,说到头来皆
源于这一先例.
今天对太平天国英雄精神的纪念,已经超越了国界,它成为亚洲,非洲,
拉丁美洲人民反帝斗争共同传统的一部分.它必将作为争取民族和社会解放
的世界伟大战争之一,铭记在各地人的心坎里.
第四章
"西化"失灵
(1865—1895年)
从1865年太平天国革命失败,到1911年推翻清封建王朝这段时期,出
现了三个特点.一是清廷在国内的统治暂时稳定下来.二是外国对华包围日
益收紧,达到瓜分中国的边缘.三是中国社会出现新的阶级,即资本家和产
业工人.
也就在这段时期,外国剥削中国的方式有了改变.在鸦片战争之前,剥
削的主要手段是商业资本.到世纪末,它已由金融资本来打头阵.
在这种新形势下,中国人民反封建,反帝国主义控制也转入一系列前所
未有的阶段和形式.通过这些,人民学到了很多对他们未来18年间很有用
处的东西.
在扑灭太平天国革命后,清廷已经有了相当现代的军事力量.从这场危
机中成长起来的中国新型地主阶级官员,他们统率的部队装备上了西方的枪
炮.有了这种部队,许多反清的起义被镇压平息.这样的过程长达几十年之
久.
让我们考察一下这些起义的特点.
从1853年开始的捻军起义,曾经横扫华北的河北,山东,河南三省,
还波及华中,西部的一些省,时间长达15年之久.捻军是主张人人平等的
农民军,它扶助贫苦,打击朝廷官员和富豪,因而得到人民的热情支持.它
早期斗争与太平军协同打过仗,晚期活动也有太平军余部参加.在军事上,
它采用游击战术,行动迅速,打伏击,佯装败仗,立刻又发动突然反攻,骑
兵来往飘忽.另一方面,其弱点是,没有建立根据地和政府职能机构.在兴
盛时期,捻军战士有10多万人,1865年在一次骑兵遭遇战中,曾经包围,
消灭了清朝的高级指挥官僧格林沁亲王.清廷感到首都北京也受到威胁,便
投入大量军力,又一次在英法军队援助下,在卖国贼李鸿章指挥下,于1868
年将捻军剿平.
1872年,贵州省苗民起义历时18年,曾经得到太平军余部的支援,最
后被清军镇压下去.
1873年,左宗棠消灭了一起西北(在陕西,甘肃两省)回民起义,起义
军也得到捻军协同作战.同年,中国西南部云南省也平定了一起回民起义,
起义也是在清廷忙于和太平军作战时发动的.
这一大批几乎席卷全国的起义浪潮,表明中国各族人民再也不能忍受封
建社会的压迫剥削,何况再加上帝国主义的入侵.这些起义还表明,少数民
族经常起义虽然是昙花一现,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但它说明了少数民族
对统治官吏的不平等对待,恨之入骨.不过他们斗争对象并非是针对汉族劳
动人民.事实上,这些起义虽然有些打上本民族的旗号,但归根到底,主要
还是农民运动.而且,由于这些少数民族的武装农民都能协同作战,清朝的
贵族和汉族的地主官员统领的封建部队,如李鸿章,曾国藩,左宗棠,到蒙
古族贵族僧格林沁,也都能携起手来.统治中国的王朝,不管是汉族或其他
民族,总惯于在各民族之间制造分裂,根据早已有之的"分而治之"策略,
拉扰一批疏远一批.中国各民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上述分裂手段的影
响,但总的说来,他们在对付共同压迫者上,是能够采取共同立场的.因此,
基于许多世纪以来在古老经济上,文化上的互相交融,中国的统一能够找到
共同之点,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哪个民族,不论民族大小,能够不依靠
别民族的帮助,单靠本民族力量解决自己的问题.在帝国主义插手进来之
后,上述真理更加显得真实正确.
垂死的官僚行政体系为了压制中国人民反抗,进行了难以置信的血腥屠
杀.各民族无数农民遭到屠杀.单在贵州一个省,起义苗民牺牲了100万人.
在太平天国革命战争中,西北西南好几个省变成半沙漠地区.华中人口也大
量减少.
中国被压迫的贫苦人民,受到封建主继续统治与外国侵略者的凌辱,付
出了惨重的代价.清廷不久以前还拒绝外国使节进入中国京城,1867年却派
遣美国人蒲安臣率领一个外交使团,出访欧美国家,疏通关系.
外国的远征军和政治代理人,也开始在中国沿海和边境地区进行活动.
英国人通过缅甸,想把云南的回民起义操纵在手,它允诺把起义头子的
儿子,送到英国.
1868～1879年,英国拉拢土耳其,想搞一个泛伊斯兰运动,(土耳其的
奥托曼王朝曾自封为伊斯兰世界的宗教领袖),曾经支持新疆南部喀什的贵
族阿古柏(其实他原是塔吉克人).英国人要他把喀什从中国分离出来,成
为一个与印度帝国之间的缓冲国.福赛斯原是英国印度总督的官员,他千方
百计把阿古柏武装起来,向外活动,并于1874年与之签订条约.英国侵占
领土的计划分两个阶段进行.首先强迫阿古柏割让一部分靠近喀什地区的领
土.同时,又向清廷正式提出建议,在中国与喀什之间勘定边界.当阿古柏
的政权摇摇欲坠的时候,英国驻北京公使威妥玛又提出建议说,只要中国让
阿古柏在中国拥有宗主权的条件下,能保持他的汗国,阿古柏就会投降.①
可想而知,这实质上是把新疆一分为二,南疆归属英国,北疆分与沙俄.
虽然上述这些阴谋后来都未得逞,但英国总算同喀什的武装集团建立和
保持了一个总领事馆,此后若干年内,从这个总领事馆制造了不少麻烦事
端.②随之而来的还有1889年荣赫鹏领导的边境渗透,他于1904年进兵西
藏,从而使英国人得到控制邻近的,有战略价值的山地小邦吉尔吉特和洪扎
① 引自呤利同书,519—520页.
② 引自呤利同书,519—520页.
地区,(均在克什米尔境内).为荣赫鹏写传记的人,在书里坦白写道,荣
赫鹏早期情报活动的目标,是从北方开发通过喜马拉雅山的通道(即不是从
印度,而是从中国境内去的通道).荣赫鹏后来也说过,他为英国干的这些
开发边疆工作立足点在于:
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开发边疆的人要像老鹰那样机警,抓住机遇.抓
不住机遇,等于将政府多年的经营付之东流.
荣赫鹏说,他这种手法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利用一切机会掠夺中国
土地.另一方面是,抓不到手,也不要紧,可耐心等待,先弄到块地方,主
权虽未到手,至少先把中国对该地的宗主权加以淡化,把它变成两国间缓冲
地带,最终归入外国的殖民统治.上述手法在对待西藏交涉上,表露得最为
明显.不但对西藏,后来在新疆交涉上,英国都用此手法,自由进入该地区,
而这些地区连腐朽的清廷也从未放弃过主权.
沙俄也照搬英国这套阴谋手法,当英国打进南疆后,沙俄在北疆采取并
吞行动,派部队开进伊犁地区.1881年,它把部队撤走,却在那年的《圣彼
得堡条约》中,清政府把大片土地割让与俄国.
值得注意的是,在沙俄和英国两个帝国主义之间,在那个时代,每一方
都把从中国掠夺土地,说成是对对方的防御行为,有时甚至说成是对付中国
的包围.这种论调在当时英国历史学界随处可以找到.而且,这类论调在前
苏联后期的史学界,还有复活之势.他们只不过是将沙俄时代的扩张主义政
策,加以乔装打扮而已.不同之点只是,早先沙俄史学界论调,曾经依据实
情,直言不讳.事实上,不管沙俄或英国,这些帝国主义者在当时并没有干
什么"防务".两个国家都不折不扣在搞掠夺.丝毫没有关心过中国的领土
完整,全都在忙于进行秘密的和公开的,私下的公众的争论,签订条约,人
人都想向中国插上一刀,加以重新分割.不管是在少数民族聚居的边疆地
区,也不管是在汉人为主的内陆,都想不战而掠夺到手.
与此同时,帝国主义侵略者在邻近中国海防地区也加快了侵略步调.
1867年和1871年,美国开始武装侵入中国东北的朝鲜(在第二次海军炮击
中使350名朝鲜人丧生).1871年,鉴于日本派遣使团到中国,似乎要与中
国结盟,美国便怂恿日本干脆吞并中国的琉球群岛,这地方位于中国和日本
之间,美国海军早就对之垂涎欲滴.为了使中国日本两国关系恶化,美国驻
东京大使馆促使日本进攻中国的台湾岛,而美国早在1850年和1867年曾经
两次在该岛登陆.美国的运输工具被日本租用,把日本部队运到台湾,还派
遣一位熟悉台湾岛情况的美国官员李仙得充任向导.1874年日军在台湾登
陆,后来又撤退回国,到1894年才正式占领.
1869年苏伊士运河通航,大大缩短了从欧洲到中国之间的距离,从而使
西方海军舰只和商船到远东的航程,大大缩短,也更加安全而且运费低廉(原
来要绕道南部非洲).这样一来,运河不但为帝国主义带来巨额利润,还使
帝国主义从经济,军事上侵略中国的压力大为加强.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当
1956年埃及从殖民者手中把这条重要水道坚决收归国有时,中国全心全意支
持埃及的果敢行动.因为从历史公正性看来,埃及收回运河之权,可确保国
家安全,还和整个亚洲未来的命运密不可分.
19世纪中下叶,中国近邻的两个国家,即缅甸与越南,分别遭到英国与
法国的武装入侵.中国西南边疆的这两个国家从此沦为殖民地,使中国也受
到威胁和渗透.
鉴于工业,特别是军事工业,成为西方国家武装实力强大的"秘密",
中国封建官员中出现了主张"西化"(中国称为洋务运动)的集团,他们主
张中国兴办工业,增强国家实力.他们受到日本维新带来国家富强,却并没
有动摇皇室体制,也未动摇社会结构的鼓舞.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前,早在19
世纪,李鸿章,曾国藩,左宗棠就兴办了一些兵工厂,码头,煤矿,航运和
纺织工厂,当然都是由政府机关经营管理的.
然而,中国机器生产的出台,后来证明,它对中国经济发展和国防实力,
并没有产生重大影响.早期开办的工业企业后来不是倒闭,破产,就是转到
外国人手里经营.1860年以后,日本的大商家和封建力量结成联盟,从而使
封建农业得到大发展,在这基础上带来工业迅速增长.中国的情况却与之形
成反差,办洋务的维新派,把私营资本加以排开,一切由国家垄断经营.
中国为什么不像日本维新那样成功,另一个原因是,它的对外关系与日
本有不同之处.我们可以看出,日本首先得到美国照顾,英国也开始把日本
作为在远东与沙俄抗衡的有用伙伴,尽力拉拢日本.而中国则不同,它虽然
领土辽阔,却非常衰弱,没有资格充当大国的盟友,只能成为一个被人宰割
掠夺的对象.因此,在列强心目中,这个国家无足轻重,早晚要被人支解.
这样,当世界资本主义进入垄断资本阶段以后,中国的国内,国际形势,
就与日本大相径庭,中国不可能走"日本模式"的现代化.作为现代化的先
决条件,首先它必须通过一场人民革命,粉碎外国控制与国内封建势力套在
它头上的枷锁.
1868年左宗棠在福州创办的马尾海军造船厂的故事是具有教育意义
的.这家有名的国防大企业所有工程师,大多数工头和熟练工人,都从法国
聘来,左宗棠是在镇压太平天国革命战斗中得到法军协助而同法国拉上关系
的.造船厂付给法国人的高额报酬,不像是工资,而是丰厚的贡品.法国技
工比同工种中国工人工资,要高10倍.法国工头工资也要高5倍.以总工
程师日意格(Prosper Giquel)为例,他是在镇压太平军战斗中因组织用机
动炮艇有功,而被雇用.他的薪水赛过王侯,每年达到96000金法郎,外加
津贴.这还不算付给那些名义上管理工厂的中国封建官员,他们也从这个厂
无情地捞走大笔开支.
不但机器要靠进口,连造船的原料铁,煤,甚至木材,也依赖进口,其
原因是,造船厂跟国内相关的附属企业或现代运输业,毫无关系,而一切原
材料本来都可从那里得到的.再说,造船厂经费来自关税收入和各省赋税.
而各省赋税都掌握在地方官之手,这些人的兴致与左宗棠的想法并不相同.
其结果是,厂子虽然雇有3000员工,也的确造出了几艘高质量船只,显示
了中国工人能掌握新技术的才能,但只维持了5年,生产就陷于停顿.
最后,造船厂在中法战争中被法国海军严重击毁,它建造的11艘炮艇
也完全报销,法国舰队当然知道,炮火如何才能击中对方要害.为了报复第
一次中法战争中中国志愿部队"黑旗军"援助越南人民打击法国殖民者,法
国向中国开战.结果在没有事先正式宣战条件下,发动突然袭击,福州一位
英国居民描写战争的惨烈情况说:
一切都在没有宣战之下猛烈攻击,中国方面有3千多人被打死,尸体随海潮冲进
大海,退潮时又被冲回来.接连好些日子,人们在锚地与海面20英里的江面上几乎无法
通过,因为随处都能找到这些可怕的尸体,使你想起这场既残酷又奸诈的战争.①
1886年,在经过一段战争后,清廷完全屈服,接受法国对越南提出的一
切要求.其中压力最大的是美国驻北京公使杨约翰.美国历史学家德涅特曾
经这样写道:"他曾经试图说明,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国是对还是错,而在
于中国再也没有能力和外国打下去.不惜用多大代价与法国媾和,都比打下
去的好."②而美国多少年以来,在谈判中就一向把关心中国主权与尊严,
跟压迫中国向侵略者屈膝投降当作一回事.
在中法战争危机中,日本利用中国处在危急关头,强迫中国同意,在未
经事先知道对方情况下,双方都不得派遣部队进入朝鲜.这项条款表明,中
国放弃了自古以来享有的,给邻国朝鲜军事援助的权利,而日本向来是朝鲜
的敌国,却取得了派兵去该国的权利.
1890年,英国强迫喜马拉雅山的尼泊尔王国,中断和中国长期维持下来
的密切关系,把该国降为自己的保护国.同年,英国又强迫中国承认英国对
另一个喜马拉雅山小国锡金"享有直接而独占的,对其内部行政与外交关系
的控制权,"而且还特别规定:
除了经过英国政府许可外,该国统治者,或其他任何官员,都不能与任何其他国
家,建立任何形式的官方与非官方关系.①
上述两项行动都表明,英国以印度为基地,进一步侵略邻近各国.第一
① 1857年的印度民族起义爆发于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值得进一步研究,毫无疑问,
其联系是非常密切的.当时驻印英军指挥官亨利 哈夫洛克将军在写给孟加拉总督洛德 坎宁的信中,探
寻印度军队中不满情绪的原因,认为并非像通常谈的由于"使用动物油子弹"违背了印度和穆斯林的食品
法(事实上,这是早些时候一直使用的),而是由于号召大家去打中国的总征募令.孟买军团的印度士兵
决心抵制这种服役;它的第47团早些时候就曾在同样情形下因拒绝乘船赴缅甸而遭射杀.
② 这些事实大多引自《一个世纪前中国和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一文,载于1957年5月《人民日报》,为
印度民族起义100周年而作.太仓战斗的报道根据安德鲁 威尔逊的《战无不胜的军队》1868年,爱丁堡
版.① 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亚洲的中枢:新疆与中国亚洲内陆边界与沙俄》1950年,波士顿版.
步将迄今为止的独立实体,变成它附属的"保护国",第二步将"保护国"
降为事实上的殖民地,作为从中国边缘的国家向中国渗透的跳板.
中法战争之后,中国又重新向西方购买战舰和军需物资,还派遣一批学
生到外国学习西方技术.另外一位主张"现代化"官员张之洞总督在长江中
部地区创办了汉冶萍钢铁厂.还办了一批棉纺厂.作为官办企业,又办了铁
路,电报局,但是,所有这些有限的发展计划效果如何呢 不久便在1894
—1895年第一次中日甲午战争中显示出来.甲午战争是中国遭受到的最惨重
败仗,这次败仗不是败于西方工业发达国家之手,而是败于邻近一个小国之
手,而日本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十多年之后,才开始同西方接触的.
甲午战争起因于朝鲜问题.当时朝鲜爆发一起大规模的反封建农民起
义,即东学党叛乱.它像太平军那样,打着宗教旗号.朝鲜国王邀请清廷派
兵,帮助它平息叛乱.日本援引1885年的中日《天津条约》,趁此机会派
兵进入朝鲜南部.不久,中国军队屯驻平壤,日军驻在汉城,双方沿38度
线遥遥相望.1894年2月25日,日本走法国的路子,即不经宣战,进攻黄
海的中国舰队.两个月之后,日本在平壤打败清军主力,将清军赶回到鸭绿
江边.接着,日本把战争扩展到中国本土,迅速攻占旅顺,威海卫两个海军
基地.这两个基地是中国花费大量财力才建成的.1895年,中国开始求和.
根据1895年4月签订的《马关条约》,清朝将台湾,澎湖列岛割让与
日本.但台湾人民不承认此条约,进行保台斗争,最后被镇压下去.中国承
认朝鲜自主独立,实际上是承认日本对朝鲜的控制.中国开辟重庆,沙市,
苏州,杭州等七个新口岸,与日本臣民通商.赔偿日本军费2万万两.最后,
日本(以及其他外国后来也按"最惠国"条款)有权在中国领土内开设工厂.
条约还包括将旅顺,大连割让与日本.不过这项条款后来由于沙俄,德
国,法国联合干涉,加上海军示威,日本不得不取消,从而又勒索了一笔赔
款.至于三国之所以干涉,也是出于各自掠夺中国领土的野心,下章里我们
还要逐一说明.
在这场掠夺战争中,日本得到英国心照不宣的支持,是英国帮它建立起
舰队.日本还得到美国的支持.可耻的《马关条约》,从一开始便得到一位
美国前国务卿的支持,这位先生后来被清廷聘为政府顾问,当时成为施加美
国影响的渠道.这位先生叫福斯特(John W.Foster),是后来美国务卿杜
勒斯(John Foster Dulles)②的祖父.
② 西维尔(Seaver,George):《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1952年,伦敦版,129—260页.
第五章
瓜分威胁
(1895—1898年)
侵略国家第一次取得在中国开办工厂的权利后,表明世界资本主义又出
现一个新的特色,即从向一个国家输出资本,取代原来只向这个国出口商
品.在欧洲,美洲,日本的大工业——金融垄断资本成熟以后,就开始把整
个世界切割成一片片可供投资剥削的殖民范围.随后几年内,中国深深感受
到帝国主义的强大压力,面对着即将来临的瓜分威胁,中国将不再成为一个
独立的国家.
外国向中国投放资本的规模,已越来越大,从开设工厂转到投入银行贷
款.在1895年之前,中国欠外国银行债款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其后5年间,
政府借外国银行款额高达5千万英磅,用于偿付对日本的赔款.这笔借款由
俄国法国财团,和英国德国财团分别提供,用中国关税和内部航运税作为担
保.这意味着,中国关税(早已由外国管理)的大部分收入,已完全不归中
国政府所有.而且,后来还有大批借款,而外国贷款银行又一再扣押(其中
俄法贷款直到1931年才还清,英德贷款到1943年才还清).为了弥补这项
损失,清朝统治者自然要增加地方税收,所以整个负担便直接落在人民身
上.
除了筹集用于赔偿日本的贷款外,外交使团又开始强迫中国接受贷款来
修建铁路.贷款用于向贷款国家购买修路材料与车辆,规定从铁路资产和运
营收入作为还款的抵押.所以,1898年英国修建华北铁路的贷款,抵押到
1944年.沙俄的办法更为巧妙,它本国并没有用于投资的资本,便另出高招.
即利用从中国取得的可在东北修建一条铁路的特权,直截了当送了100万卢
布来贿赂李鸿章①,李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大臣.
沙俄是从法国银行借来这笔贷款的,因此,这笔交易变成巴黎提供资
金,沙俄提供担保,共同对中国施加政治,军事压力,交易结果让两方都既
得利,又安全.
一切帝国主义国家,都从中国败于小小一个日本这件事上受到鼓舞,看
来中国软弱可欺已非常明显,于是便开始在中国领土上夺取据点,准备共同
瓜分这个国家.
德国用两名传教士被杀作为借口,1897年12月占领了华北大港口和军
港青岛.这件事手法相当低劣,一位作家这样写道:
一批德国海军军官上岸拜会中国司令官,提出想在胶州湾举行海军演习,中国官
① 斯迈思(Smyth,George B.)《中国的危机》中的一章:《中国排外情结的原因》,1900年,纽约伦敦
版,29页.
员对客人的意图毫不怀疑,就邀请他们上岸,共进午餐.11月14日清晨,德国巡洋舰
上的6万名水兵登陆后,占领了所有战略要地,接着主力部队也跟上.中国司令官对有
机会看到德国武装部队的演习,极为高兴,两国官兵互相问候,致敬.当一切据点都占
领以后,才交给中国司令官一份照会,要求青岛驻军在三小时内完全撤出,一切工事,
枪炮,军需物资保持完好无损.中国方面完全没有料到德军的抢占行动,处于措手不及
状况,不能提出有效的抗争.这样,德国司令官狄特立克斯上将可说是不放一枪,就占
领了胶州湾.①
抢占得手以后,德国又于1898年3月通过签订条约,从中国勒索到租
借山东半岛为期99年的租用权,就是说,租期要到1997年!
德国条约签署以后三个星期,沙俄也从中国强行租借到旅顺海军基地,
为期25年,同时还租到大连商业口岸,这是沙俄当年不许中国割让与日本
的.说起来,沙俄的办法也并非偶然,当年它不让日本得到这片土地,正是
为将来弄到自己手中.记得1897年夏天,德皇威廉二世与沙皇尼古拉二世
曾经在圣彼得堡保会晤,这两个帝国主义在欧洲原本是敌对国,但现在沙俄
在掠得中国的旅顺大连后,却同意德国强占胶州湾.威廉皇帝的打算是,在
向中国掠夺殖民地上,必须得到尼古拉的支持,将来又可在日俄战争中把这
片土地夺到自己手里.这样一来,就使俄国要想和英法两国共同反对德国在
欧洲的打算难以实现.这两位皇帝互相拉拢勾结的细节,在十月革命后公布
的《小威,小尼通信录》②里,才大白于世.(小威指德皇威廉,小尼指沙
皇尼古拉,两人是表亲,所以互相通信都用彼此的小名)
在俄国人下手之后5天,英国也取得海军基地威海卫,说英国要像沙皇
占领旅顺港那样,租期相同.
1898年4月10日,法国占领中国南海的广州湾,即今天中国大贸易港
口湛江港.
1899年,英国再一次恢复瓜分中国边疆的行动,这一次是在新疆.它用
老办法,利用中国的困难时机先压迫中国在边界上稍加限制,即承认帝国主
义侵略蚕食得来的果实.这种早已行之有效的扩张手段,早先曾被一位英国
高级官员描述过,说此举是为了"防卫"的需要.印度政府的外务秘书莱尔
爵士这样写道:
通常我是提出一个划分政治边界的方案,这条界线是,我们实际控制领土,和别
的国家行将威胁到我们安全的领土.这样办的结果,往往都会加速我们的扩张,因为我
们发现,最后总会推进到我们的敌对国家难以超越的界线.①
① 涅特(Dennett,A,Tyler)话见前书492—493页.美国坚决主张中国在外国侵略面前保持冷静态度,
后来见美国远东事务学者裴斐(Peffer,Nathaniel)著《中国现在决不能打仗》(China Must Not Fight Now).
② 《中国与英国关于锡金与西藏的条约》1890年3月在加尔各达签订,见赫茨勒特(Hertslet,G)《英中
与中外条约协定》,1908,伦敦版.
① 杜勒斯20世纪50年代任美国国务卿,他不但推行冷战,还对中国革命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动辄以原子
为了明目张胆瓜分中国,每个国家都提出它在中国领土上的"势力范
围".长江流域归英国所有.西藏,东北,蒙古划与沙俄.中国东南归英法
两国,福建省归日本,山东省归德国.
瓜分中国的浪潮,恰好也和美国历史上一个新阶段连接起来.美国在南
北战争以后国内生产迅速发展,它很快超过其他强国.它的大托拉斯开始进
入世界市场,参与重新瓜分世界的斗争.1898年,打着"解放"古巴的借口,
实际上很快将古巴作为自己的半殖民地.它向西班牙开战,结果夺取了太平
洋上的菲律宾和关岛.与此同时,美国传教士和种植园主开发夏威夷,最后
划归美国.
美帝国主义虽然年轻,它吞并的胃口却越来越大.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原来是个海军上尉,晚年成了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驻日占领军
司令,美侵朝战争后任联合国军司令,侵朝战争失败既表明美帝国主义称霸
亚洲美梦的破产,也是麦克阿瑟戎马生涯的终结.
麦克阿瑟还参与镇压过菲律宾争取自由的斗争①,当时菲律宾想同美国
联合,赶走西班牙人,没想到赶走了西班牙,却换来个新的殖民主子.当时
美国的政客倒坦白得多,敢于对美国在太平洋企图无限制扩张的阴谋,说了
实话.不像后来的政客,偏要把美国磨刀霍霍称霸全球的野心,遮遮掩掩,
难于出口.下面是1900年1月美印第安纳州参议案贝弗里奇的一段表白:
菲律宾永远属于我们……菲律宾邻近的中国是个取之无尽的市场.我们不会从这
个国家撤走,我们不会背弃我们民族的使命,在上帝信托下,让世界走向文明.谁统治
太平洋,谁就能统治世界……这个国家永远是美利坚合众国.①
然而,当时美国还不够强大,不能独占中国无穷无尽的市场,因为许多
大国早已挤了进来.它也没有把太平洋变成"美国内湖"的力量,最后,既
使在打败西班牙以后,美国人民或知名人士都并不赞成对外扩张政策.工
人,农民,平民党员和民主党内层都加以公开反对.所以美国的外交准备是
逐渐完成的.作为第一步,1899年美国国务卿海约翰提出了著名的对待中国
的"门户开放政策".
美国这份官方声明以此作为捍卫中国主权完整的政策,实际上却并不是
那么一回事.相反,倒是它的反面."门户开放"声明是向老牌帝国主义国
家发出的,声明中一点未说到各国瓜分中国的既成事实.只是要每个"势力
范围"或租界里的商业,都该让一切国家共同享有.
一位美国作家拉铁摩尔,曾经风趣地称这个政策为"我也有一份"政策.
美国的如意算盘是,凭借美元的强大力量,它的贸易投资可以在中国畅行无
弹讹诈.就是他的祖父,当年极力"说服"清朝官员,签订割让台湾的条约.
① 详见十月革命后公布的沙俄档案,又见《威特回忆录》.是威特任沙俄总理大臣时,经手用重金收买李
鸿章和张荫桓.
① 戈德歇尔(Godshall,W.L)《在三面旗帜下的青岛》,1929年,上海版.
阻.对一切敌对国家,美国的压力可以在更大程度进入政治经济领域.自然
对于中国本身,倒不是打听它愿意"开放",还是把门关掉.
当然,军事上强大,经济上属第二流国家如沙俄,对海约翰的政策是冷
淡的.然而,英国却加以支持,因为当时它依然是世界最强大的金融国家,
开放政策可以使它渗透到俄国,法国,德国,日本的势力范围,对自身却毫
无不利之处.事实上,这项政策可说是美国英国联合制订的,每个人都想从
中捞到好处,还顺便从对方身上也捞到一把.英国美国联合经营,当时又引
不起各方冲突,这样,开放政策便受到各方支持,虽然一旦力量强大时,谁
都将不理睬它.
这种"和平共处"想法的动机,实际上在于将他们吞并的国家,重新塑
造一番.正如英国外交家奇洛尔描绘的那样:
"共存共荣"这条原则只适用于非洲,只有在非洲,帝国主义之间的争夺不致于
把欧洲也卷进来.而在远东,这种争夺是否发生或能否避免,这条原则不可能为远东问
题找到一条和平解决的方案.①
奇洛尔预料的争夺,很快就在远东成为现实.在1897—1898年间,现
代帝国主义国家,在几个月之间,就对中国的生存构成最大的威胁,其威胁
程度之大,超过自1840年的鸦片战争,1856—1860年的英法联军的第二次
鸦片战争,1884年的中法战争,1894年的中日战争的总和.而且,从1897
—1898年以来,对中国的掠夺,都是在不发一枪一弹,完全采用恐吓手段,
就可以得手,说明清朝政府的腐败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上述事态的政治上的反应,说明中国社会已出现了新的变革.
从19世纪进到20世纪,中国就面临着一个悲惨的处境,即真正有民族
灭亡的危险.再想想现在,从20世纪进入21世纪的今天,我们才能理解到,
中国在20世纪中叶得到解放的重大意义.今天,中国已不再受到外国的控
制,国力强大,足以捍卫本国的自由,在国际上居于显要地位.在国内,它
以世界罕见的速度发展国民经济.它也不再害怕外国的贷款投资,虽然付出
一点利润,却不危害本国的主权.
在下一章里,我们还要综述1890年以来的事,评估它国内政治环境以
及中国社会转型带来的影响,从而将来我们可以预见到,将出现更大的变
革.
① 伯恩斯坦(Bernstein,H.):《小威,小尼通信录——凯撒与沙皇秘密电信》(The Willy-Nicky
Correspondence,Being the Secret and Intimate TelegramsBetween the Kaiser and the Tsar)1918年,纽约版.
又见莱文(Levine,I.D.)编《凯撒致沙皇信》1921年,纽约版.
第六章
维新破产
(1898年)
如何拯救国家,是最早派到外国留学的青年爱国人士,提出了最果敢的
答案.其中最杰出是孙中山先生.他是伟大的,不屈不挠的民主革命家,早
在1894年就组建了兴中会.此会纲领是推翻清廷,从而消灭整个封建王朝,
建立西方式的,有点像美国和法国的资产阶级共和国,在这面旗帜下,1895
年首先在广东举行了武装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
孙中山代表中国新资产阶级最激进的阶层.后来又在华南,华中各大城
市发动更大规模起义.在洋务派官僚办垄断工业的一帮人失败后,1897年在
长江流域各省,兴建起30家私营的棉纺厂.
孙中山还代表海外华人中有远见卓识的阶层.从1860年代的太平天国
起义以后,向海外移民逐年增多.根据《天津条约》,中国政府允许向各国
输送"苦力",大批破产农民和城市贫民被送到马来亚,夏威夷,美国,加
拿大,西印度群岛作工.过了一些年代,其中有些人便成了企业家.他们受
到殖民统治和种族岐视,这些海外华人当然盼望中国能早日富强,现代化,
使他们能受到中国的庇护,在当地生活.这些生意人也希望国内能有一片投
资领域,不受外国竞争的影响.他们对封建王朝和儒家教条毫无兴趣.吸引
他们的政治形式是资产阶级共和国.
与此同时,官员学者中也出现一个改良主义的,非革命的运动,他们代
表当时新工商业资产阶级中最讲求实利和比较保守的一翼.这些人来自地主
阶级,买办阶级.他们和主张西化的洋务派封建分子在战术上有所不同.那
帮人以为单靠引进技术,就能让古老的秩序原封不动.与这帮人不同的是,
他们想照日本的老路,把古老的王朝稍加革新,使资产阶级能同封建王朝的
人,在有限立宪制度架构内共享权利.可这批人与孙中山集团有根本的不同
之点,即他们并不想结束清廷的统治秩序.这批学者的代言人是康有为,此
人既饱读中国经书,又对西方资产阶级政治理论知之甚多.
康有为和他的信徒一提起太平天国起义就十分恐惧,他向光绪皇帝上
书,主张"温和改革",也就是为了避免再来一场新的农民革命.在这一点
上,它又同孙中山兴中会的观点大为不同,孙中山对太平天国革命是异常尊
敬的.如果说,孙中山的共和政府的构想,来自他早年接受的西方教育,那
么,他的革命精神,就更多地来自中国的农民起义的传统,特别是太平天国
革命,这是他幼年在农村生活时使他魂牵梦萦的一件事.但在实际行动中,
孙中山革命党人又很少跟农民群众有过交往.它把革命的希望,主要放在青
年知识分子和军官中,组织革命行动.
康有为组织举子公车上书皇帝,提出维新运动性质特征,作为解决民族
危机的一系列措施.这些奏折因为被大臣截留,并未送到皇帝手中,但康把
上皇帝书全都印出来,很快成为政治纲领在全国风行.康有为本人也在各地
学校,刊物上大肆宣传.最后终于得到光绪皇帝召见,而光绪帝此时正想摆
脱代他主持政务的慈禧太后(他的伯母)的控制.帝党看到维新运动风行一
时,成为反对慈禧太后死硬派的政治基础.这时又插进来一起外国因素.慈
禧的后党倾向于倚靠沙俄,结果是帝党和维新派受到英国,美国,日本的支
持.
从1898年6月11日到1898年9月11日的一百天中,皇帝发布了由康
有为起草的一系列变法诏书.他下令废除科举考试,开办京师大学堂.还下
诏设立农工商总局,他们有权直接向皇帝上书,设立铁路总局,鼓励商办矿
务,各省设立学校,引进现代农业机械.其他诏书还有改革司法诉讼程序;
精练陆军,撤除无事可办的衙门,裁减绿营,由绅富之有田业者兴办农会,
商会.
维新的结果只带来一场反革命政变.古老的封建贵族表明,单凭任何诏
书,哪怕是皇帝诏书也是无法强迫他们进行激烈的改革.连光绪皇帝本人也
被慈禧太后软禁起来,直到10年后他于1908年去世.康有为和维新领导人
纷纷出逃.来不及脱逃的被逮捕起来,后有6个人被野蛮地在菜市口腰斩,
刽子手从腰部一刀把人体砍成两半.
百日维新尽管有许多不足之处,但维新党人中的确有些人是富有才气,
胆识至诚的人士.他们的活动唤醒了中国大批知识青年,让他们看到绝对专
制的腐朽性,让他们认识西方资产阶级民主为何物.百日维新的惨败,还归
因于它对中国人民需要解决的任何基本任务,完全提不出一点解决方案.
1898年的维新派不愿面对中国封建王朝的整个专制体制的真正性质.他
们也无视于这个事实,即权力并不体现在任何个人身上,哪怕他是个皇帝,
而权力是整个反革命统治阶级的化身.从政治上说,他们是主张折衷妥协的
上层资产阶级的代表人.从个人上说,他们大都是地主或官员出身.因此,
他们不能提出剥夺封建经济与社会基础权力的纲领.他们更绝对不可能对人
民群众中的农民提供任何东西,而只有农民才是扫清中国进步障碍的唯一力
量.
维新派对于帝国主义掠夺成性不可避免的本质,也没有什么认识.他们
只是对国家战败蒙羞感到气愤,然而他们接受帝国主义者散布的谎言,说因
为中国落后,自然不能在对外关系中与别人平起平坐.因此,他们认为,"效
法西方"就会使中国受到尊重,不但不受帝国主义的侵略,反而会支持他们
走维新的道路.
经过这场反革命政变之后,主张君主立宪道路的康有为在国内丧失影
响.中国新起的政治洪流中,孙中山的一派开始为天下先.但这个转变短时
期内还没有显示出它的战绩.与此同时,中国的农民再一次走上前台,举行
直接反对帝国主义的义和团起义.
第七章
义和团人民起义
(1899—1901年)
义和团原是农民反清的,与白莲教有联系的秘密结社,因他们保持设坛
练拳活动,被西方称为"拳民".1898年,山东省已被划为德国势力范围,
传教士在全省星罗棋布,他们不但在经济上残酷剥削农民,焚烧对教堂"不
友好"的村庄,作为惩罚,从而引发人民对德国传教士的极大愤恨.再说,
山东人民跟华北各省人民一样,越来越看清楚了,这些传教士已公开变成他
们本国政府征服中国的急先锋,更感到怒不可遏.1899年3月15日,在法
国自行设立"保教团"的压力下,清廷下诏,对各国天主教神职人员,授予
各种特权.当时一位英国作家写过各项特权的内容:
对主教可以享有与总督,督军同等的地位,与省财政,司法,道台同等的地位.
对修士,修女,可享有与县知事同等的地位.让天主教徒人人如愿得福,在教徒与凡人
诉讼中,凡人不能胜诉.从此以后,在有关教徒的官司中,经常是怨声载道.②
实际上,虽然只有天主教徒才能享受这种官方授予的地位,但各国的教
会人员,都可用来充当本国政府的代理人,观察站.其可贵之处还在于,不
单在"条约开放"口岸,还可在全国一切城市内合法通行.如此滥用权利的
行为,正在中国被瓜分时期出现,正如欧洲历史学家指出,使1899—1901
年这场农民起义,作为反对外国,反对教士的性质,从而使他们把中国基督
教徒,作为外国侵略者的帮凶和门徒.不错,义和团没有提出过什么进步的
社会纲领,或组织形式.比起半个世纪之前的太平天国起义来,在社会纲领
与组织形式上,他们都比不上后者.然而,要把这次运动定性为"反动",
则是赤裸裸的帝国主义诽谤,恰恰相反,它是中国普通人民为保卫民族生
存,反对想支解中国的"文明"强盗而掀起的一场英勇的,自发的斗争.许
多民主人士都赞扬过它.例如马克 吐温,就热情为"拳民"辩护,而嘲讽
那些号召向拳民发动讨伐战争的"文明卫士".马克 吐温并不是革命家,
但他出于强烈的正义感,在美国掀起的反华歇斯底里高潮中,仗义直言,发
表《致黑暗中的人》等用词犀利的论文.他对美国在远东扮演的帝国主义角
色十分恼怒,竟然宣布说,美国的国旗不能再用星条的老式设计了,他建议
把原来代表十三个州的条形中,白条子改为黑色,代表50个州的星,改为
头骨和大腿骨.他曾写信给一位朋友说,"现在天天都在说中国的事,我是
同情中国人的……我希望他们能把一切外国人赶出去,别让外国人再进
② 莱尔(Lyall,Sir Alfred):《英属印度自治领的兴起》(The Rise of the British Do-minion in India)1893
年,伦敦版,278页.
来."①
另外一位当时写反战小说《红色英勇勋章》获得畅销的文艺评论大师克
莱恩,也用德国抢占山东作为题材,写了一出讽刺短剧.剧本中写的普鲁士
亲王亨利,真正访问过中国,他以德国利用两名传教士遇害为托词,夺得山
东,因而号召其他教士都想法被害,让德意志祖国为此发洋财.当其中一位
被打得遍体鳞伤却还活着时,亲王无情地责骂他一顿,说他不爱国.因为只
有死了的教士才能换来土地,还可为德国夺取经营修建铁路的权利,是划得
来的交易.
还有比上述两人写得更为深刻有力的评论是出自列宁之手,他既了解中
国起义者的感情又对帝国主义在亚洲的暴行感到愤怒,从而作了生动的分
析.论文说:
对!一点不错,中国人民恨欧洲人,但他们恨什么样的欧洲人,为什么恨 中国
人并不恨欧洲老百姓,跟他们毫无芥蒂.他们恨的是欧洲资本家,以及为资本家服务和
政府.这种人来到中国,纯粹是为了捞一把.他们吹嘘为文明,只不过用来欺骗,掠夺,
暴力行凶;为了做鸦片生意,毒害中国老百姓,他们不惜开战,如1856年英法对中国的
第二次鸦片战争;而这种掠夺政策,偏偏要以传布基督教的伪装来进行.①
列宁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者,他认为,抨击他自己国家统治,是他的责
任.他还写道:
如果我们要把事情说得明白清楚些,那么,我们得说,欧洲各国政府(其中首先
是俄罗斯政府)已经开始瓜分中国.他们像盗尸者搜刮尸体一样,对中国大肆掠夺,如
果你想要反抗,他们会像凶残野兽那样,烧掉你的全部村庄,把手无寸铁的居民,连同
他们妻儿老小,都扔进黑龙江里去……
该怎样解释我们政府的毫无意义的政策,谁从中受到实惠 利益都进了一小撮大
资本家的腰包……
列宁还特别批评沙俄政府千方百计用沙文主义来毒害老百姓.他指出:
沙俄政府的对华政策,不但是嘲弄中国人民的利益,而且在于腐蚀人民群众的政
治觉悟……而中国人民却从来没有压迫过俄罗斯人民.中国人民跟俄罗斯人民,遭受到
同样的祸害……因此,一切有阶级觉悟工人的任务,就是要全心全意一起反对那帮煽动
民族仇恨,转移人民的注意力,让他们放过了他们真正敌人……①
与列宁的无产阶级立场,也同马克 吐温的小资产阶级实话实说立场形
成强烈反差的,是当时马克思主义最大修正主义者伯恩斯坦的立场.伯恩斯
① 伟大的中国民主革命家孙中山,在他1899年起流亡日本时期,曾经支援过阿奎那多领导的起义部队,后
在流亡河内时,也支援过越南反封建爱国知识分子的革命组织东京俱乐部.孙中山经常强调,中国的解放
运动和全亚洲的反殖民斗争,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① 杜勒斯(Dulles,Foster Rhea)《1784年以来中美关系故事》(China and Ameri-ca,The Story of their Relations
Since 1784)1946年,普林斯顿版,104页.
① 奇洛尔(Chirol,Valentine):《远东问题》(The Far Eastern Question)18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