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中山大学大陆研究所在职专班
硕士论文
改革开放后大陆社会稳定之研究
研究生:萧湘台撰
指导教授:邓学良博士
中华民国九十三年六月
1
目 录
第一章 前 言 1
第一节 研究动机与目的 1
第二节 研究范围与限制 2
第三节 研究途径与方法 3
第四节 论文架构与章节安排 6
第二章 社会稳定与社会发展理论之探讨 11
第一节 社会稳定与社会发展 11
第二节 西方社会福利的发展过程与理念 15
第三节 马列主义社会观 20
第四节 中共革命的理想与实际 30
第三章 中国大陆社会发展历程 41
第一节 共产中国的「单位」社会 41
第二节 毛泽东时代的合法性危机 47
第三节 邓小平的改革开放 55
第四节 邓小平改革开放的局限 61
第五节 江泽民时代的困境 66
第六节 宪法第四次修正与社会稳定 72
第四章 影响大陆社会稳定的角色 77
第一节 社会稳定模型 77
第二节 社会不稳定的解释 79
第三节 工 人 88
第四节 农 民 92
第五节 知识份子 97
第六节 少数民族 103
第七节 其他因素 108
2
第五章 中共追求社会稳定的对策 115
第一节 十六大报告内容分析 117
第二节 对策一:全力发展经济 121
第三节 对策二:学习发展型国家的经验 132
第四节 对策三:仿效发展型国家福利模式 145
第五节 对策四:国际拓展与和平崛起 152
第六章 结论与建议 159
参考文献 169
中文资料 169
英文资料 172
附录 175
3
第一章 前 言
第一节 研究动机与目的
前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曾对媒体说过这样一段话:「对於八九年天安门的那场风
波,对中国人来说,早已作出历史结论,去年访问美国时就已向美国各界人士说明,当
时如果不采取坚决的措施是不可能有今日稳定的局面.」1这段文字已经相当程度说明
中共如何地重视维持社会稳定,甚至不惜开枪镇压.当然,天安门事件当时的状况和今
日的中国大陆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我们回头来看最近中共对於社会稳定问题有何看法.
江泽民在十六大的政治报告中,提到维护社会稳定问题时有如下的文字:「完成改
革和发展的繁重任务，必须保持长期和谐稳定的社会环境.各级党委和政府要满腔热情
地解决人民群众工作和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要深入调查研究，区别不同情况，加强思想
政治工作，正确运用经济 行政和法律等手段，妥善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特别是涉及群众
切身利益的矛盾，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加强政法工作，依法严厉打击各种犯罪活动，
防范和惩治邪教组织的犯罪活动，坚决扫除社会丑恶现象，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
安全.坚持打防结合 预防为主，落实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各项措施，改进社会管理，
保持良好的社会秩序.加强国家安全工作，警惕国际国内敌对势力的渗透 颠覆和分裂
活动.」2
先不探讨这段文字的内容有何弦外之音,至少对於全世界的人而言,一个拥有十三
亿人口,每年对外贸易额超过300亿美元,拥有核武与洲际飞弹,同时还是联合国安理
会常任理事国的国家,其稳定与否,将彻底冲击到国际局势的发展.
1 1998年6月27日,柯江记者会中江泽民回答记者提问.请参阅中时电子报新闻专辑.
(http://forums.chinatimes.com.tw/report/meeting/01-15.htm)
2 江泽民,〈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大公报》(电子版),2002年11月9日.
(http://www.takungpao.com/news/2002-11-9/16con-72505.htm)
4
不幸的是,这个国家就在台湾海峡不远的另一端.
单就经贸关系来看,台湾目前是大陆第四大贸易夥伴,第二大进口市场,而大陆是
台湾的第三大贸易夥伴,第一大出口市场,第四大进口市场和最大的贸易顺差来源地.
在2002年第一季,台湾对大陆出口56.8亿美元,占台湾出口总额的比例升高到22.6%,
首次超过20%,取代美国成为台湾最大出口市场.目前台湾逾四分之一的出口产品输
往大陆,而且随著两岸经贸关系热络会逐年提高对大陆出口的依存度.3
在两岸经贸依存度如此高的状况下,大陆一感冒,台湾就得打喷嚏.换言之,中国
大陆社会一旦出现不稳定的局面,台湾势必要面临各种巨大的冲击.所以本论文的问题
意识(prime concern)在於,笔者想探讨:中国大陆社会未来的发展能一帆风顺吗 如
果不能,问题可能出现在哪个社会领域或部门上 现在有何不稳定的徵兆出现
第二节 研究范围与限制
一,研究内容范围
本论文的标题是「改革开放后大陆社会稳定之研究」,研究的主体是中国大陆的社
会,目的在於理解影响中国大陆社会稳定的因素.论文中将会针对四类型的人:工人,
农民,社会菁英以及少数民族,分析他们在现今中国大陆社会结构中的地位,并观察中
共政府如何化解他们对於社会稳定可能造成的影响.
二,研究时间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1949年以来至今已迈入54个年头.在研究中国大陆社会问题
3 宋镇照,〈解析台湾与大陆政经关系发展:台湾经济走向边缘化 〉,《共党问题研究》,第28卷第10
期(民国91年10月),页8-9.
5
时,1978年成为一个重要的时间分水岭,中国大陆自此由偏向社会主义的计画经济逐
渐导向资本主义逻辑下运作的市场经济.中国各项制度变迁与社会发展皆受到这个经济
改革的影响,所以本研究对於1978年以前的中国大陆,皆当成历史背景来做处理,以
1978年至今的中国社会为主要的研究范围.
三,研究限制
本研究主要探讨中国大陆的社会稳定问题,但是中国大陆面积广大,人口众多,城
乡差距惊人,导致各地区所面临的社会问题各有不同,任何单一的研究者难免会担心陷
入「以管窥天」的困境.本论文所采取的宏观巨视的研究途径,在分析问题上无法把中
国社会各层面皆进行面面俱到的处理,现实上必定有许多否证与异例出现,此为限制之
一.
另外,笔者因工作职务的缘故,不方便亲自前往对岸进行田野调查或深度访谈研
究,此为限制之二.在这种限制之下,本论文需仰赖文献与文件的分析方式进行研究,
而文献搜集的范围包括中,港,台,西方学者的作品,以强化文献使用的丰富度.但一
方面由於大陆学术出版品的品质良莠不齐,另一方面非大陆学者的研究恐有文化差异的
问题,这些或多或少会影响到研究分析的可信度,遂造成本论文研究上第三项限制.
第三节 研究途径与方法
一,研究途径
本论文采用「历史—结构研究途径」(historical-structural approach).研究历史的意
义在於:探讨某个特殊的状况,是由哪些因素所造成的结果,同时也可藉此观察长期性
的变化.对於某一课题的研究,通常也必须先理解事物发展的时空背景脉络,透过累积
的事实发展来探讨问题的本质.
6
检视国家政策的历史演进与变迁过程,必须由其纵切面的历史顺序与横断面的结构
脉络一并关照,才能对於历史过程的因果关系清楚认知.在纵切面分析上,由历史的顺
序加以追溯,观察历史演进与变迁过程的情况,提供了因果关系的线索,属於动态的分
析;其次,在结构的横断面分析上,由结构的变化观察国家体系的改变,并且研究其影
响程度,属於静态的分析.因此,历史—结构分析途径在方法上是属於动态与静态相结
合的分析方式.
根据历史—结构研究途径的主要代表人物Theda Skocpol的归纳,所谓的历史—结
构研究途径具有下列四项特徵:4
(1) 由特定的时空中去了解或解释社会结构与社会过程;
(2) 研究处理长期的过程,对於以当时的先后事件(temporal sequences)来解释
结果时,会采取非常谨慎的态度;
(3) 历史分析必须注意到要有意义的行动,与结构网络的交互影响;
(4) 强调特定社会结构与变迁类型的特殊性和多面向性特徵,换句话说,历史结
构分析指出了历史与社会并不具有一定的发展方向.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属於社会政策的质化研究,在研究方法上将运用文献分析法(documentary
method).知识需要透过不断累积才能进步,前人的研究成果是后继研究者最珍贵的宝
库,於是文献研究法在社会科学之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由於本论文所研究之对象是
一个面积广大,人口众多的大国,所以国内外相关的著作,期刊,论文,传媒报导与官
方档案资料为数众多,足为本研究的重要参考.本研究企图透过历史文献对於现行的政
策之发展,意涵,内容等议题进行探讨,主要的资料来源有:
4 Theda Skocpol, "Sociology's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Theda Skocpol ed., Vision and Method in Historical
Sociolog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1-2.
7
(1) 官方文件,其中包括中共官方针对相关政策所公布之《规定》,《通知》,《条
例》等.
(2) 传媒报导,主要以中美港台等地的主流媒体,例如《人民日报》,《新岛日报》,
《大公报》,《中国时报》,《联合报》,New York Times,Washington Post等
较具代表性的媒体所报导的新闻事件,舆论评述为主.
(3) 专书著作与期刊论文,目前中国研究(China Study)已经成为国际学界的显
学之一,所以各式各样的学术性文献成为本论文研究上取之不尽的资料.
(4) 网路资源,随著网际网路技术的进步,各种网路资料库纷纷建立,本研究也
使用相关的电子媒体资料,例如一些具有官方背景的网站,例如《中华人民
共和国国家统计局》(http://www.stats.gov.cn/),《中国新闻网》
(http://www.chinanews.com),《新华网》(http://www.xinhuanet.com),《香港
贸易发展局》(http://www.tdctrade.com),《行政院陆委会大陆资讯及研究中
心》(http://www.mac.gov.tw/rpir/sumain.htm),以及一些民间智库单位,例如
《中华欧亚基金会》(http://www.eurasian.org.tw),《远景基金会》
(http://www.future-china.org/index_o.html)等机构的网页,都可为本论文提
供许多宝贵的参考资料.
第四节 论文架构与章节安排
一,论文架构
为了维持主权独立并追求民族尊严,避免资本主义的力量渗入,中共坚持自给自足
(autarky)的发展策略.所以在毛时代的中国,除了社会主义阵营与少数的资本主义国
家,中国孤立於国际社会之外.但这种完全依靠自己的发展策略导致大量的浪费,并阻
碍了经济发展.5经济停滞不前,加上文革的破坏,几乎造成「亡党亡国」的后果.邓
5 Andrew Walder, "Social Change in Post-Revolution China,"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Vol.15. (1989),
8
小平为了重塑统治合法性,於1978年推动改革开放政策,此后中国社会产生了惊天动
地的大变化.中国打破闭关自守局面并朝融入世界体系方向前进,这种融入带来了职业
结构,农村结构与工业结构的社会分化.6
经济改革冲破了中共当局长久以来坚持的社会主义制度,社会体系日益开放与多
元.经济制度的变化对於以往的完全垄断性的中共政权而言,标志著国家力量对社会控
制的松动.所以就「国家力 vs. 社会力」的角度来看,改革开放造成中国大陆社会出
现分化,国家的力量缓慢的从社会领域中退却,社会出现自主的空间,但如此一来,除
了政治问题以外,各类社会问题也对於维持中国大陆稳定造成影响.
对於一般大众而言,社会不平等的程度加剧,造成了虽然经改显著提升了物质生活
水准,但是所得差距扩大所造成的相对剥夺感,以及在福利制度渐趋消失下所造成的不
确定感,成为社会不稳定的根源.越改革开放,社会力越壮大,但社会内部差异性也越
大,越容易出现社会不稳定,最终反倒过来侵蚀了中共统治的合法性.因此,维持社会
稳定成为中共当局经常性的施政重点.
所以,影响大陆社会稳定的因素可以说就是国家力是否能驾驭社会力的问题,本论
文参照Theda Skocpol所主张的历史—结构研究途径,从国家制度与历史脉络中探讨中
国大陆社会变迁,社会政策与社会稳定问题,并从中国大陆特殊的社会经济与历史发展
轨迹中,理解社会稳定对中国共产党的意义.
必须注意的是,我们不能因为以近廿年来中国大陆社会力的勃兴,便可断言中国共
产党操作的国家机器力量已经无法驾驭社会力.虽然政治对於社会的直接影响力已经缩
小,但国家还是可以透过经济政策的安排,影响社会发展的方向与内涵.因此,基於「国
家大,社会小」,且经济改革对於中国社会与政治组织具有无可忽视的影响情况之下,
p.420.
6 刘创楚,〈中国改革后的社会系统变迁〉,载於沈明明编,《改革发展与社会变迁》(北京:华夏出版社,
2001年),页143.
9
本论文得出如下的研究架构:
历史因素
社会因素 政治因素 经济因素
工 人
农 民 政治决策
社会菁英
少数民族 政策执行
(影响稳定的角色)
压制或安抚
图一 本论文研究架构
在改革开放前,中国社会的发展受到政治力的全盘操纵,这种历史因素形成一种制
度上的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e),其影响力至今犹存.
在改革开放后,中共认为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必须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
点」—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以四项基本原则(社会主义道路,人民民主专政,
中国共产党领导,马克斯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和坚持改革开放为基本点,所以经济改
革与维持中共一党专政统治是政治决策时最重要的考量因素.这种政策势必将影响到工
人,农民,社会菁英与少数民族的利益,所以又反过来会成为影响政治决策的考量因素
之一.
二,章节安排
本论文共计撰写六章.第一章是前言,主要是本章交代整篇论文的架构,研究方法
等技术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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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是社会政策的理论性探讨,企图比较东西方国家的社会政策理念与实践,说
明维持社会稳定必须依靠社会政策的实施.中共的社会政策受到马列主义思想的影响,
但又受到毛泽东与邓小平等人的修改,所以本身便具有「中国特色」,却也和西方社会
福利理念有相重叠的部分.
第三章是回顾中国大陆社会发展历程,第二章部分先交代了中共社会政策的理念,
本章则找寻史料证据印证其论述,将大陆社会发展的特徵给标定出来.
第四章是讨论影响大陆社会稳定角色,一方面说明有四项影响大陆社会稳定的角色
(工人,农民,菁英与少数民族),另一方面以这四个角色设计出一个模型,将中国大
陆社会稳定问题学术化处理.
第五章则是探讨影响主要分析中共应有的对应策略,本章主要是想分析经济成长对
於维持大陆社会稳定的影响,说明为何一旦经济不能快速成长,前一章所讨论的四种角
色(工人,农民,菁英与少数民族)便可能引爆大陆社会的不稳,甚至形成恶性的连锁
反应,最终导致国家,社会的整体性崩溃.
最末章则是以主要的发现作为本论文的结论,并提出数点政策建议.
最后必须说明的是有关名词使用上的问题.为行文的方便,在本论文中「中国」,「大
陆」,「中国大陆」,「中共」,「北京政府」皆代表1949年所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
以避免与在台湾的中华民国产生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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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社会稳定与社会发展理论之探讨
第一节 社会稳定与社会发展
在讨论社会发展与社会稳定之前,必须先就「社会」的意涵加以讨论.根据社会学
的结构—功能理论(structural functionalism)观点,整个社会是一个体系(system),是
一个具有互动与依赖关系要素所组成之总体,因此,一个体系的特徵是:7
(1) 构成体系的各种要素之间,必然拥有相互依赖与互动的关系,而且各要素之
间存有某种「秩序」(order).
(2) 由各种要素所组成的总体,绝不可能化约成各种要素的总和,换言之,总体
虽然由各种要素所组成,然而,它必然拥有超越各种要素的独立特性.亦即
总体大於部分之总和.
(3) 各种要素之间的依赖与互动关系,以及由此而组成的总体,它们之间的依赖
与互动关系为何,必然受到某种特定逻辑规则的支配.
(4) 体系具有朝向稳定,均衡及和谐的趋势.
(5) 体系常呈现静态地均衡状态,抑或保持某种规律的变迁.
(6) 体系内每一部份要素的性质,将会影响其他要素运作的特性与形式.
(7) 一个体系与其所位居的外环境之间,隐约有界线存在.
(8) 一个体系若要保持均衡状态,有配置与整合的过程存在.
(9) 任何一种体系对其内部各种要素的反应,与来自外界的压力,皆必须做全面
性的调整与回应,以其妥善控制内外环境的变化,维持整个体系的均衡.
根据派森斯(T. Parsons)的观点,行为并非单独产生与抽象存在的,而是整个社
7 陈秉璋,《社会学理论》(台北:三民书局,1985年),页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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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行为的一环,所以关於行为的研究也必须兼顾其他相关的因素.派森斯认为在社会行
为体系中,为了维持体系的基本需求,必须有四种不可或缺的功能:第一,为建立外在
环境与行动体系之间的适应关系的「调适」(adaptation)功能;第二,为维持体系内各
部分的协调,藉以保护体系对抗外来重大变故的「整合」(integration)功能;第三,动
员体系内部力量与资源,以求达到体系所追求目标的「目标追求」(goal-attainment)功
能;以及第四,体系为了维护社会规范与价值支配,所以具有维护模式(pattern
maintenance,派森斯称之为 "latency")的功能.这就是派森斯著名的AGIL模型,若
再依照对内,对外,手段与目的的不同判准,可将此模型以表一来表示:
表一:派森斯AGIL的基本模型
手 段 目 的
对外关系
Adaptation
(调 适)
Goal-attainment
(目标追求)
内在要素
Latency
(模式维持)
Integration
(整合)
资料来源:陈秉璋,《社会学理论》(台北:三民书局,1985年),页292.
既然行为并非抽象存在,是整体社会中的一环,所以从社会行为的立场出发可将人
类的行为列入为四大类之中,分别是:有机行为体系,人格体系,文化体系,以及社会
体系.
有机体系是指人类的生理需求,透过与外在的物理环境接触藉以需取所需维生能量
与资源,所以这是行为体系中最基本的单位,因为其他三个体系皆是为了应付与适应有
机行为体系的问题而出现的.虽然如此,有机行为体系并非是其他三个体系的决定因
素,它仅仅只是提供发展其他三个体系所必须的基础而已,人类固然普遍存在生理需
求,但如何满足此类需求,则需由人格,文化,社会三个体系所决定.
人格体系的功能是帮助人来选定其所要追求的目标,并透过运用所有可能动员的能
量与资源,藉以实现其目标.文化体系是指行动中由学习而得的部分,透过文化功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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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社会才能创造出社会价值,社会规范等等,而成为社会行动的动机.社会体系是指社
会互动的过程,在社会结构中扮演著整合的角色,它不仅有创造社会凝聚的功能,并且
还是社会控制的力量.这四种体系可以用下页的表二来显示:
表二:派森斯的人类行为模型
手 段 目 的
对外关系
Adaptation
有机行为体系
Goal-attainment
人格体系
内在要素
Latency
文化体系
Integration
社会体系
资料来源:陈秉璋,《社会学理论》(台北:三民书局,1985年),页293.
如果我们将AGIL模型应用到整个社会脉络上,那麼,解决人类社会物质需求的有
机行为体系是经济制度;确立人类社会发展目标的是政治制度;维系文化模式传承的是
家庭制度;确保整合社会功能的是法律制度.以上四项可以用表三来表示:
表三:AGIL的社会制度模型
手 段 目 的
对外关系
Adaptation
经济制度
Goal-attainment
政治制度
内在要素
Latency
家庭制度
Integration
法律制度
资料来源:蔡文辉,《派森斯》(台北:风云论坛,1990年),页67.
工业革命后人类社会的发展,使得人类早已脱离物种生存的威胁,但人类社会内的
竞争却方兴未艾.竞争当然有助於效率的提升,也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但竞争应该
在所有人均得以生存的条件下进行.原始社会中的氏族,部族与共产村落,近代社会的
社会救助等,都是人类互助求生存的反映,当代所谓的社会保险或者社会安全只不过是
改良过去的互助型态,希望在生存中加入一点尊严而已.所以就本质上人类社会应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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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互助的社会,主要的互助方式有互助组织(例如商业保险),社会救助与社会保险三
种型态,社会救助与社会保险二者共同组合便是社会福利,是政府积极介入的项目.
就派森斯的观点而言,社会福利就是扮演著一种社会整合的功能.派森斯深信社会
中各部门之间总是相互依赖的,总是朝向均衡的方向前进,因此若某一部门发生变迁
时,其他部门必然有适当的变迁,用以调整失调的部门.一个国家的政府为方便其统治,
必定期待社会能够在稳定中求发展,於是该政府需要在法律层面上设计一套社会福利法
规,以求家庭能发挥稳定社会的功能,避免社会贫富差距不致过大,保障人民在经济上
的平等,避免相对剥夺感的普遍出现.
表四:AGIL的社会福利模型
手 段 目 的
对外关系
Adaptation
保障经济平等
Goal-attainment
维持社会稳定
内在要素
Latency
提倡家庭价值
Integration
建构社福法规
变迁是经常存在的,其原因常常是因为角色的紧张和冲突所引起的.变迁不应过於
迅速,剧烈的社会变迁不会带来好处,只容易造成社会悲剧,这就是社会不稳定.所以
政府的施政目标应是设计一套法律制度,发挥整合社会内部的功能,力求维持社会稳
定,这种制度设计通常便是社会福利.
第二节 西方社会福利的发展过程与理念
西方社会福利的内容确实复杂,多样且分歧,并不容易被简化地叙述,而且社会福
利的本身具有因地制宜与动态的特性,常随著政治与经济之变迁而改变,所以很难替社
会福利设计一套普遍适用,且广为被接受的定义.但大抵可粗分为「民间互助」,「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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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与「社会救助」三大类.8从最早的原始社会中氏族,部族,共产村落,以及中
世纪的基尔特(guild,或译为行会,同业公会)等,都是民间互助的形式,也可以说是
最早的社会福利形式.
早期互助社团的功能多为保障生命安全与满足宗教仪式的要求,例如希腊於四千多
年前的丧葬给付社团(Greek societies burial benefits),以缴费或特定贡献(contribution)
为会员资格取得条件;不过其给付的财源多来自於补贴,会员所缴的费用只占一小部
份.而后缴费与给付之间的对等性愈来愈强,例如西元二,三世纪时罗马的丧葬社团
(burial clubs),乃逐渐发展出来相互保险(mutual insurance)的制度.相互保险不以
营利为目的,利润为所有会员共享.
社会上虽然自主地产生互助社团或商业保险公司,但许多人没有能力参与以获得保
障.古代中国的义仓与欧洲的教会等则是互助社团之外,可以协助人们渡过难关的组
织;但民间组织能力有时而尽,未能普遍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1531年英国亨利八世建
立第一部社会救助法令,政府开始负起解决贫穷问题的责任.政府以社会救助方法提供
人民基本生活保障三百多年后,1883年6月15日德国通过强制性疾病保险,发展出社会
福利的新概念,开启了社会保障的新页.以社会救济来协助脱离贫穷不再是国家介入人
民生活的唯一方式,尔后欧洲各国也相继发展活泼而多样化的制度以保障人民的生活.
人类互助的型态从家庭自助,邻里相持,宗教团体与商业保险逐渐扩展到政府的介
入;政府介入的方式也从社会救助移转到社会保险,提供一个普遍,预防式的保障措施.
将这些措施排列起来,得到如图一的关系,社会保险系介於社会救助与民间互助组织(商
业保险或互助社团)之间,往右边扩张将缩小社会救助,往左边则取代民间互助组织;
社会救助由於是社会保障的最底层,必须满足作为人的最基本生活要求,所以社会救助
右侧的边线只能向左移动,如果此线一旦向右移动,社会便容易出现不稳定的状况.
8 杨静利,〈社会保险的意义与社会福利体系〉,《台湾社会福利学刊》,第1卷第1期(2000年9月),页
157-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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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 间 互 助 社 会 保 险 社 会 救 助
商 业 保 险
社 会 福 利
(国家介入范围) 最低生活要求
资料来源:杨静利,〈社会保险的意义与社会福利体系〉,《台湾社会福利学刊》,第1卷第1期(2000
年9月),页170.
图二:社会互助的型态
由於市场开放的性质,社会保险与商业保险并非完全是互相替代的关系,社会保险
的实施可能使得部份既存的民间互助组织不再需要,但基本生活的满足却会刺激人们寻
求更上一层的保障,促进产生新的商品或组织,而市场的变化又可回馈影响社会保险内
容的修正,彼此相互刺激共同追求更安全更有保障的生活.
从社会互助的型态来看,就容易了解什麼是社会福利了.社会福利是社会互助的一
种方式,政府在其中扮演比较积极的角色,包括社会救助与社会保险.社会救助是最早
的社会福利型态,自英国建立第一部社会救助法,四百多年来仍是各国援引且不可或缺
的生活保障制度.社会救助乃是危险发生后的救济,人们必需先面临穷困潦倒或生命受
威胁的情境,依赖他人再获得重生的机会;社会保险则不同,在自助互助的办法下,没
有人是依赖人口,人性的尊严可以得到维护.
另一方面,社会救助财源为一般税收,易与其他政府支出相互排挤(排挤其他政府
支出,或受其他支出排挤),而有社会福利拖垮财政之疑虑,或财源不足之担忧;社会
保险因有相当程度的缴费设计,不与其他政府支出相互干扰,相对较为稳定且不易动辄
得咎.社会保险是用来取代社会救助的,只是不管对未来如何未雨绸缪,终究会有不测
风云,许多人可能掉落出社会保险的保护网之外,社会救助仍需做为最后的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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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述社会互助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国家力量渐渐介入社会福利领域,成为当
代各国社会福利事业的中坚.至於国家介入的历史原因,则必须从「国家—教会」以及
「社会—个人」这两组关系来看.
就「国家—教会」而言,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分别扮演著两个重要的历史分水岭.
宗教改革使得新旧教各自拥有不同的传播范围,新教的贡献在於将物质性与精神性福祉
予以分离,因此在新教盛行的区域出现了强调个人主观感官满足的福利概念.
在宗教改革时代的欧洲,面临著人口剧烈变动,新兴商业扩展以及城镇生活的成
长,一小批新富阶级伴随著大批贫穷人口的出现,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张成为社会不稳定
之源.但宗教改革造成教会力量的分散与退缩,於是世俗性的国家逐渐兴起.国家尝试
以道德教化与行为节制的方式来管理人民,最终导致国家慢慢取代了教会,使得世俗性
国家负担起增进人民福祉的责任.9
就「个人—国家」这一组关系而言,主要是因为国家取代教会,王权取代神权后,
国家(state)的意义出现变化,所谓的「政治」的内涵也就随之改变.在此之前,所谓
的政治性问题系指在被赋予的秩序中,如何维持此一秩序的再生产问题,因而政治问题
乃是共同体成员全体相关的问题,政治的内容也是政治共同体全员所构建而成,但是国
家概念与国家实体的出现,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脐带予以割裂.10
透过马基维利(Niccolo Machiavelli)与霍布斯(Thomas Hobbes)等人的学说阐释
后,将政治问题转化成为单纯的权力支配问题,放弃了哲学和基督教神学对於超越经验
的哲思追求,而以感官愉悦经验的获得来作为个人现世救赎的取代.如此一来,人类的
知识与道德出现退缩,真理变成可由经验所验证的,而善就是个人可感受的愉悦.11
9 张世雄,〈西方社会福利思想的四个传承——当代社会救助政策思想脉络的探索〉《社会政策与社会工
作学刊》,第5卷第1期(2001年6月),页101-106.
10 张锡模,《圣战与文明》(台北:玉山社,2003年),页176.
11 张世雄,〈西方社会福利思想的四个传承〉,页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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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布斯进一步地指出,世界的本质是无政府状态的,在无政府状态下人类只能依靠
丛林法则生存下去,所以为了避免混乱持续下去形成永久战争,为了保障和增进个人的
福祉,人们最好的生活方式便是放弃个人部分权力,给予一绝对专制的最高主权者,以
社会契约的途径来交换个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并打破了「君权神授」的神圣性权威.
所以主权的观念与国家的观念相结合,绝对王权与主权的概念从此取代基督教普遍共同
体的概念,国家的疆域开始固定下来,国家成为王室的不动产,最终导致君主绝对主义
的诞生.
但是,这种君主绝对专制的基础毕竟是建筑在社会契约论之上,并使得王权统治国
家受到新的限制,这种新的限制来自於「启蒙运动」(the Enlightenment).启蒙运动则
是一场思想变革运动,其目的在於将人们的理性从偏见与迷信中解放出来,并强调被解
放后的人应将精力放在社会与政治的改革事业上,在这种逻辑下社会福利事业赋予政治
化的色彩,成为激进社会改革的动力.
启蒙运动在欧洲分成两股思潮,一股是由法国人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
「全民意志」(general will)为基础,提倡共和主义,将政治参与视为公民的义务,个
人自由意志需服膺全民意志.另一股则源自於英国,洛克(John Locke)强调自然法概
念,强调是因为自然权利的赋予所以个人权利优先於国家,所以个人福祉的增进不再是
国家积极干预的结果,反而是干预越少对个人越好;尔后亚当斯密(Adam Smith)提出
透过那支「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的作用,是达成社会总体利益提升的最佳途
径,这又使得市场取代国家成为保障人民福祉的力量,在理论上得以站稳基础.
所以从以上西方社会福利发展的脉络来看,「社会福利」的概念可分为规范性与工
具性两个层面,就规范性意义而言,社会福利具有下列意涵:12
(1) 社会福利表现出人类道德良知和利他主义的提升,在西方国家的经验中还可
12 詹火生,张菁芬,杨莹,《中国大陆社会安全制度》(台北:五南出版,1993年),页6-9.
19
以看出,西方社会福利和基督教的宗教伦理之间具有密切关系.
(2) 社会福利的隐性功能在於改进劳工的劳动效率,并维持国家统治的稳定;所
以从这个观点来看,社会福利也具有控制与规范的意义,一方面可以减少社
会中脱序与失序行为,另一方面则可维持社会既存的阶层结构.
(3) 社会福利的概念,反映出社会所共同支持的社会价值与信仰,但是在一个多
元跟化的价值体系中,社会福利所反应的却是菁英份子优势团体的价值或意
识型态.
而就工具性意义则有下述四项意涵:13
(1) 社会福利目的在於解决工业革命后,社会的工业化与都市化发展所产生的社
会诸问题,并藉以达成社会整合与劳动力提升的目的.
(2) 社会福利必须透过政府相关机构来提供福利服务,分配社会福利资源.
(3) 社会福利透过政府介入经济市场运作,使社会福利的提供毋须全部透过市场
的供需法则运作,便可达到满足个人与家庭的福利需求.
(4) 社会福利服务的提供,在於确保个人和家庭最低的所得,保障劳动条件与最
低安全.
人类早已脱离物种生存的威胁,但人类社会内的竞争却方兴未艾.竞争当然有
助於效率的提升,也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但竞争应该在所有人均得以生存的条
件下进行.原始社会中的氏族,部族与共产村落,近代社会的社会救助等,都是人
类互助求生存的反映,社会保险或者社会安全只不过是改良过去的互助型态,希望
在生存中加入一点尊严而已.西方社会福利事业的发展缓和了资本主义运作下优胜
劣败的尖锐矛盾,对於正逐渐远离社会主义的中国大陆,西方的社会福利发展经
验,确实是不能忽视的.
13 同前注.
20
第三节 马列主义社会观
根据丹麦学者Gosta Esping-Andersen的说法,依照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西方社会福利
有三种模式,14分别是:自由主义式福利国家(例如英国),组合主义式福利国家(例
如德国),以及社会民主主义式福利国家(例如北欧各国).
可是这种分类方式却不能适用於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这是因为西方的社会福利假
定社会是一个原子式(atomistic)的社会结构:政府的介入是有限的,而且必须要符合
市场运作的模式来分配资源;而共产主义所造就的社会制度却是一元论的(monoistic)
社会,政府的角色无所不在,政府控制并分配所有的资源,市场的功能被压缩到最低的
程度.15所以随后两节将先讨论共产主义理论,再来检讨中国共产运动的发展史.
一,马克斯的社会发展观
资本主义产生诸多流弊,於是促成了社会主义思潮兴起.马克斯(Karl Marx)是
所有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者中,最著名的代表者,没有其他的思想家能像他一样对人类
产生如此直接,如此稳定,如此强力的影响.16社会革命的动机主要在於解放劳工阶级,
马克斯创立科学的社会主义就是要使全人类摆脱任何形式的压迫与剥削.而此所谓的自
由,是仰赖人类理性的自由,不是为满足个人私欲的那种无政府状态的自由,所以社会
主义的本质就带有集体性的观念,但决不是要抹煞个人,而是意图让个人在其团体中拥
有自由或透过团体获得自由.
14 Gosta Esping-Andersen著,古允文译,《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台北:巨流图书公司,1999年),
页22-55.
15 Ramesh Mishra著,王永慈译,〈聚合理论与社会变迁〉,载於詹火生编,《社会福利发展—经验与理论》
(台北:桂冠出版社,1988年),页148.
16 Isaish Berlin,《马克思传》(台北:时报文化,1990年),页15.
21
马克斯相信人总是受到阶级环境的束缚,除了初民时期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
(primary communism)外,人类大部分的劳动,都是一种被扭曲的「异化的劳动」
(alienated labor).在这种的情况下,劳动者的本身并不能操纵劳动的过程,反而是被
劳动的过程所支配,尤其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这种情况特别严重.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
中,除了工人自身的劳动力以外,工人已丧失一切赖以维生的工具.马克斯在共产党宣
言中曾谓:
「由於机器的推广和分工,无产者的劳动已经失去了任何独立的性质,因而对工人也失去
了任何吸引力.工人变成了机器的单纯的附属品,要求他做的只是极其简单,极其单调和
极容易学会的操作.因此,花在工人身上的费用,几乎只限於维持工人生活和延续工人后
代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但是,商品的价格,从而劳动的价格,是同它的生产费用相等的.
因此,劳动越使人感到厌恶,工资也就越减少.不仅如此,机器越推广,分工越细致,劳
动量也就越增加,这或者是由於工作时间的延长,或者是由於在一定时间内所要求的劳动
的增加,机器运转的加速,等等.」17
即使是在所谓自由的劳动市场下,工人一旦受雇於资本家后,实质上也就是放弃了
对於自己劳动力的操纵权,工人生产的商品越多,精神生活反而是越贫困.所以马克斯
说:「工人的贫困同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成正比.」18阶级(class)的问题在马克斯
眼中遂成为资本主义制度最大的流弊.
简单说来,阶级是在一定的社会经济结构中,对生产资料的关系和所处地位不同的
集团.一个阶级就是有相同经济情境的一群人所组成,19但阶级并非是所得群体(income
groups),并非是具有相同收入或是相同的收入来源的人,就会自然形成一个阶级,因
为经济物品的分配并不是独立於生产或者与生产分开的领域,而是受到生产方式所支配
17 马克斯,恩格斯,《共产党宣言》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big5/marxists/marx-engels/18480000.htm).
18 马克斯,《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台北:时报文化,1990年),页47.
19 谢高桥,《社会学》(台北:巨流图书,1991年),页288.
22
的.20处在不同阶级的人,必定处在敌对的状态之中,而相同阶级的人,则必须要相互
团结,以对抗另一阶级的敌人.
所以阶级就是「由个人藉著以生产为手段,而产生的私人财产之拥有的关系,所组
合而成的群体.」21倘若仅仅以消除所得差距的方式,并不能将阶级斗争给缓和下来,
阶级的社会,必然是在一个二分法下的那种相互对立的阶级关系上所建立的,而阶级必
然形成某种相互斗争关系.
马克斯所分析的是一种劳动与资本的辩证关系,目的在揭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
展规律必然走向自我毁灭.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是阶级形成的客观基础.他认为生产
关系中产生了分殊化的分工现象,此一现象使得剩余生产得以累积,并由一个少数人的
集团所霸占,这些少数人因此便与生产大众处於一种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中.所以阶级
是一种「二分法」的分析方式,意即在任何生产模式之中只有「统治他人的与被他人统
治的」,「压迫他人的与被他人压迫的」,「剥削他人的与被他人剥削的」两大阶级存在.
恩格斯为此补充说:
「在生产过程中,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发生了矛盾.生产力是社会的,而生产关系是私有的,
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的斗争,就是公有财产对私有财产的斗争.公有财产是无剥削的,私有
财产是有剥削的;公产对私产的斗争,就是反剥削剩余价值的斗争.所以,阶级斗争的前
提,是生产过程中有剩余价值的存在.价值是决定於劳动量的,剥削剩余价值,就剥削生
产者的剩余劳动,工人应为其本身的劳动不受他人剥削而斗争.因此,剩余价值说就成为
阶级斗争的中心理论,而阶级斗争是社会进化的原动力.」22
所以阶级斗争是不可免的,人类的历史就是阶级斗争史,「至今所有一切社会的历
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在过去的各个历史时代,我们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社会完全
20 马克斯,恩格斯,《资本论》,第三卷(台北:时报文化,1990年),页1000-1001.
21 Anthony Giddens,《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理论:马克思,涂尔干,韦伯》(台北:远流出版社,1994年),
页77.
22 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编,《反杜林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年),页56.
23
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等级,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社会地位构成的整个阶梯.」23每当社会
中旧的生产关系已经成为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的桎梏时,社会中就会发生最尖锐的阶级冲
突.
马克斯认为唯有暴力革命才是解决这个冲突的最有效途径,因此共产党人的天职就
是要积极地从事暴力革命,以建立一个无阶级的,无剥削的共产社会.只有在无产阶级
革命后的无阶级社会中,所有人才能获得自由,劳动分工才能是灵活的,自愿的,而非
强制性的.他还认为到达共产主义社会高级阶段后,迫使人们如同奴隶一般地服从分工
的情况便会消失,从而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也随之消失,而劳动的本身成为生活
最主要的需求之后,随著个人的全面发展,生产力也增长起来,集体财富便会扩张,届
时社会便可达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境界.
简单说来,马克斯逻辑就是:(1)一切迄今的社会历史都是阶级斗争史.(2)阶级
的存在,系与生产的历史发展阶段相结合.(3)在无产阶级政党的帮助下,无产阶级将
从「自在阶级」(class-in-itself)转变成构成集体行动的「自为阶级」(class-for-itself).
(4)阶级斗争则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政.(5)这个专政的本身,只是一切阶级扬弃的
过渡,最终必然导向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
马克斯主张人类的经济制度必须朝向消灭阶级剥削的方向前进,在他的眼中,只要
完成共产主义革命的社会将不再存有剥削,共产制度自然会保障所有人的福祉,整体社
会自然可以维持稳定发展.在财产权变化的过程中,人类历史将历经五个阶段:原始共
产社会,古典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以及共产主义社会,其前后关系如
下图:
原始共产社会
古典奴隶社会
23 马克斯,恩格斯,《共产党宣言》,同注11.
24
封 建 社 会
资本主义社会
共产主义社会
资料来源:潘兆民,《中共社会主义现代化—理论与实践》(台北:结构群,1996年),页19.
图三 马克斯的历史发展模式
二,列宁的社会发展观
马克斯对於阶级的探讨,将国家视为维系资产阶级支配的统治关系而存在的一项中
介物,这使得他忽视了国家本身是一个独立的权力根源.马克斯预言社会主义社会中国
家将会自行消亡,但历史证明,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国家不但不曾消失,它对人民个体的
支配力量远远超过它在资本主义制度中的范围.国家暴力在共党国家中特别明显,史达
林统治的二十三年间,共造成两千万人死於非命.24为了实行高压恐怖统治,苏联秘密
警察「依规定一天要举发一,两名『人民的敌人』,如果他凑不到人数,自己就要被处
决,而每举发一个人,他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卢布……一条人命就值这个价钱.」25实
在很难想像还有什麼样政权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人民
托洛斯基(Leon Trotsky)说:「史达林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一种对称的现象,不管
它们在社会根基上,有很深的差异;为在它们的许多特质之中,充分显示两者互相类似
的地方.」26所以汉娜 鄂兰(Hannah Arendt)认为共产国家是世界上第一个极权主义
国家,她所说的当然不是理想中的共产乌托邦国度,而是共产极权主义下的「一国社会
主义」国家.
24 Juan J. Linz著,〈极权与威权政体〉,载於Fred I. Greenstein与Nelson W. Polsby主编,《总体政治理论》
(台北:幼狮文化,1989年),页301.
25 Hedrick Smith著,《民主风暴—-蜕变中的俄罗斯》(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92年),页107.
26 Leon Trotsky著,《被背叛的革命》(台北:南方出版,1987年),页219.
25
在共产极权主义下,社会主义的理想境界被集体主义所扭曲,人的个体性被忽视,
个人的发展被抑制,自由的范围被挤压.前苏联领袖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曾
经针对苏联的历史说过一段发人深省的话:
「史达林利用了革命的急躁情绪,利用了所有群众运动固有的空想的和平均主义的倾向,
利用了先锋队希望尽快实现预期目标的意愿.……社会主义思想的实质被替换,导致了群
众对它的理解的歪曲,导致抛弃了马克斯和列宁社会主义设想中最主要之点,即把人当作
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再说一点:这种曲解不仅背离了社会主义思想,而且背离了欧洲的人
道主义传统,而马克斯主义就是在这种传统的土壤上形成和发展起来的.」27
所以在共产国家中,个人的需求与利益在集体主义的口号下消失殆尽,社会主义中
的人道精神就这样被阉割了.
历史已经证明马克斯关於国家消亡的预言并没有成立,否则我们无法说明为何那些
共党国家都是「单一民族国家」(nation-state).共党国家之间曾发生多起的军事冲突经
验,例如1969年中苏共的珍宝岛事件,就证明了各国自身的国家利益远大於无产阶级
的普遍利益.在这方面,共党国家实无异於其它非共的单一民族国家.28
马克斯与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倡导无产阶级以暴力革命方式取得政权,而无
产阶级夺取政权后到建立新社会前,会经历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转换期,其目的在
於:
「……不间断地进行革命,直到无产阶级夺得国家政权,直到无产者的联合不仅在一个国
家内,而且在世界一切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内部发展到使这些国家的无产者间的竞争停止,
至少是直到那些有决定意义的生产力集中到了无产者手里的时候为止,对我们说来,问题
不於改变私有制,而是在於消灭私有制,不在於掩盖阶级矛盾,而在於消灭阶级,不在於
改良现存社会,而在於建立新社会.」29
27 戈巴契夫,〈未来世界与社会主义〉,载於中央编译局国际发展与合作研究所编,《未来的社会主义》(北
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4年),页10-11.
28 Anthony Giddens著,《批判的社会学导论》(台北:唐山出版社,1995年),页159-160.
29 中共中央马 恩 列 斯著作编译局编,《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
26
等到无产阶级通过革命使自己成为统治阶级后,「原来意义上的政治权力,是一个
阶级用以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代替那存在著各种阶级以及阶级对立的
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一个以个人自由发展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30
但是,共产革命的实际过程与马克斯的原始构想相悖,不仅「一个以个人自由发展
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从未出现,甚至共产革命从未在高度工业化资本主
义社会中发生,反而成为贫穷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的普遍梦魇.究竟为何如此 以奥尔
森(Mancur Olson)的「公共选择」(public choice)观点来解释便十分明了:因为参与
革命的代价是极大的,参加革命的后果可能是牺牲生命,或失去自己所有的财产,所以
在正常的情况下人人皆有「搭便车」(free-ride)的心态,至於参与革命的代价,还是交
给别人去承担吧!因为革命的果实,不因我是否参与革命皆可获得.
换句话说,一个认为「无产阶级」政府能带给他好处的无产阶级工人,完全不顾自
己的生命财产安全而献身革命,可以说是不理性的.公共财(public goods)之所以为
公共财便是由於它的「非排他性」(non-excludability),只要有利益,便是大家所共享,
而不论个人的贡献是大是小.所以,仰赖众多无产阶级个人的觉醒并成为普遍的阶级意
识出现,据此来发动阶级革命并不合乎人类集体行为的逻辑,因为个人与集体的利益不
一致,导致「自在阶级」并不一定可以成为「自为阶级」.31
此外,观察从十九世纪末期到二十世纪初期的劳工运动史,便可以发现由於工业谈
判与仲裁的方式被各国所接受后,阶级冲突便转化成为单一工厂内的冲突,劳工从此获
得可以追求自身利益的管道,这就是所谓的「阶级冲突的制度化」,并导致左翼政党由
革命路线转向改革路线,放弃激进的阶级斗争诉求.32所以达伦道夫(Ralf Dahrendorf)
页21.
30 马克斯,恩格斯,《共产党宣言》,同注11.
31 Mancur Olson, 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 Public Goods and the Theory of Group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pp.105-106.
32 Anthony Giddens,《批判的社会学导论》,前揭书,页50-51.
27
便主张:虽然工厂内部的阶级冲突依旧存在,但这些冲突的效应仅局限在工业的制度范
围内,一个人在工厂中的职业角色只能影响或决定这个人社会行为中很有限的部分,此
类只是会将工厂内部的参与者分成两个敌对阵营,而不会使社会分成两大对立的阵营.
所以,阶级冲突逐渐地变成单纯一个工厂单位内部的冲突,而与一般的社会政治问题无
涉.只要一个工厂的工人罢工,并不会影响其他工厂的工人利益的时候,阶级斗争便很
难突显出来了.33
既然仰赖无产阶级工人发动大规模的阶级斗争运动十分困难,於是共产革命必须靠
少数负有牺牲精神的职业革命家的参与.列宁在俄国领导的革命,所面临的是「在一个
落后的农民国家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所以列宁检讨十九世纪以来的社会主义革命运
动的过程,提出「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论,认为资本主义以帝国主义的面
貌出现,让资本主义国家内无产阶级革命的条件起了变化.第一,由於资本由殖民地流
入帝国主义的核心地区,所以欧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被腐化不能创造革命.第
二,俄国与帝国主义之间的关系还并非十分密切,所以俄国的工人不易被收买,俄国有
机会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革命成功的国家.34
既然革命在俄国有机会成功,必须将散乱的无产阶级力量组织起来,於是列宁提出
「职业革命家」主张,此对於俄国共产革命的成功具关键性的地位.史达林曾宣称「列
宁主义是帝国主义与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斯主义」.换句话说,俄国所实行的共产
主义由列宁主义取代马克斯主义.而列宁主义的特色有三:
(1) 职业革命家党.列宁主义式的马克斯主义(Leninist Marxism)不等同於古典马
克斯主义,关键就是「职业革命家党」理论的出现.列宁式的马克斯主义特别强
调「职业革命家党」在革命成功前的「先锋队」(the Vanguard)作用及革命成功
33 李英明《马克思社会冲突论》(台北:时报文化,1991年),页173-174.
34 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
《列宁全集》,第2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323-439.
28
后的政治领导权作用.
(2) 共产党专政.马克斯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所谓的「无产阶级革命专政」是一种
临时性的统治方式,一旦政权的威胁解除,就立即实行民主.但是列宁主义所实
施的却是根据恩格斯的主张而来的,是一种共产党人长期性的专政统治形式.
(3) 生产资料国有.恩格斯对於过渡期的生产资料所有制主张收为国有,一反马克斯
的「共有」概念,也就是即使共同所有形式发达后,也不放弃国家的所有权主张.
此概念由列宁加以实践,成为列宁主义的主要构成部份.
所以马克斯主义不能解释为何共产党可以在落后国家夺权成功,而列宁主义却可
以.列宁的社会发展观念如下图:
前资本主义社会
资本主义社会
帝国主义社会
社会主义社会
共产主义社会
资料来源:潘兆民,《中共社会主义现代化—理论与实践》(台北:结构群,1996年),页52.
图四 列宁的历史发展模式
就列宁的理论来看,在真正的共产主义世界尚未到来之前,必须由共产党员进行一
党专政,才不致於让资产阶级对於无产阶级的剥削行为再度出现.所以在社会主义社会
阶段中,维持社会稳定是共产党一党专政统治下的责任,社会福利制度的运作,也完全
必须依靠共产党政府的决策.
29
马克斯,列宁等人对於资本主义的观察与批判,确实有独到之处,然而,可能会影
响人类历史发展的因素何止千万,有时一个偶然性因素也会造成重大的影响,一个人的
智力再高恐怕都无法把所有的可能性列入思考.马克斯,列宁提出了关於历史发展一个
的严谨观点,但没有理由相信人类历史必然会按照他们的说法前进,事实证明也是如
此.共产党员将马列主义当作圣经,按照马列的主张改造社会,排除任何其他的可能,
看起来倒像是一种宗教狂热,列宁,史达林等人在苏联实践共产主义的经验是如此,毛
泽东治理之下的中国也是一样.
第四节 中共革命的理想与实际
马克斯主义的出发点是人道主义,其「平等」思想建立在道德的基础上,目的在於
让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不过,马克斯并没有提出确切可行的革命理论,这个理论上的
空白由列宁主义所填补,但共产革命的结果与其理想却背道而驰.本节将要讨论到中国
共产革命的理想与实际实施的况状,由於传统中国是一个典型的国家大,社会小的格
局,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对付政治权力,然而共产革命不仅没有改变这种状况,国家反
而变本加厉地压缩社会的自主空间,人民其实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解放」.
一,近代中国的危机
就宏观的角度来看,中国近代历史中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秩序危机」以及「如
何向西方学习」.儒家文化维持了中国社会数千年的秩序,但到了近代西方列强打破中
国闭关自守后,儒家文化所建构的社会秩序出现严重危机.在传统中国社会中,思想文
化与政治有著非常密切的关系,民间社会的独立性不强,社会秩序往往为政治秩序所涵
30
盖,例如:科举制度是社会「差序格局」35中的最大动力,在民间社会中发挥著举足轻
重的作用,但它同时也是政治制度的一部分,它为政治服务的意义比为社会文化服务的
意义要大得多.科举制度废除后,知识份子因为失去了这一制度上的依托,便迅速失去
在社会中的尊崇地位,这说明知识份子作为民间团体不具有足够的独立性,连带地使得
中国的社会领域相对於政治领域的自主性也不足.36
政治秩序成为整个社会秩序的承载中心,一旦这一中心崩溃,整个社会秩序便陷於
瘫痪.所以,清朝的灭亡,不仅标志著「天子制度」(政治制度)的崩溃,同时也意味
著社会,文化和道德思想秩序的全面解体.换言之,社会秩序跟著政治秩序一起崩溃了.
由此导致了一场异常重大和深刻的「秩序危机」,其影响至今犹在.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秩序的形成和维持需要相应的中心,也就是权威.所谓传统
秩序的崩溃,在一定意义上也就是权威的消失.随著权威的消失,合法性与正当性便受
到了长期和普遍的质疑.人民无法接受一个长期没有秩序的环境,於是呼唤新的权威,
新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以建构新的社会秩序,便成为中国社会的一个强烈要求,这一要
求本身构成了一个强大的社会动力.张之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便是在这
种脉络下产生的,虽然他这句话本身已经承认西方文化的内涵是不在中国文化之下的,
但这种保守主义思想注定是要失败的.当旧的秩序解体以后,中国社会或许可以有保守
的意愿,但不可能再有保守主义,因为保守主义不仅失去了相应的制度基础,也无法解
决中国社会所面临的实际问题.於是,真正的问题变成如何「向西方学习」.
「向西方学习」并不等於「西化」,从严格意义上说,当年关於要不要「西化」的
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中国社会有著自己的特殊性,「西化」既不可能,也不应该,
35 所谓的「差序格局」是人类学家对於中国社会所提出的一种解释,认为中国人的社会观念系以「己」
为中心,向外画出一个个的同心圆,这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所激起的波纹般,一圈圈推出去,越推越
远,也越来越薄.中国人的「公」与「私」的观念是浮动的,所以中国人没有西方人的「公共」概念,
国家观念也相对淡薄.参见费孝通,《乡土中国》(香港:三联书店,1991年),页25-33.
36 汪一驹著,梅寅生译,《中国知识份子与西方》(台北:久大文化,1991年),页1-32.
31
所以「西化」的问题并未完全切中中国现代化问题的本质.无论是左派,还是自由主义,
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都没有取得多大的成效.作为中国现代自由主义的开山始祖,
胡适极力倡导科学与民主,但在胡适眼中,儒家与近代世界的现实毫不相关,他创造了
「孔家店」这个语带侮辱性的词汇,而他的追随者则疾呼「打倒孔家店」37.所以胡适
倡导的自由主义思想在缺乏适当的社会文化背景之下,根本不能解决当时中国的问题.
既然自由主义无法解决问题,中国社会便给与共产革命一个良好的发展契机.
二,毛泽东思想38
在第三节中曾简略地讨论到共产主义国家的道德理想与政权特徵,而在中国,那些
老共产党人心目中的理想共产国度又是如何呢 刘少奇在一篇企图将马克斯主义儒家
化的文章中,39就曾有如下的表示:
「在那种世界(共产主义世界)里,没有剥削者,压迫者,没有地主,资本家,没有帝国
主义和法西斯蒂等,也没有受压迫,受剥削的人,没有剥削制度造成的黑暗,愚昧,落后
等.在那种社会里,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都高度的蓬蓬勃勃的发展,能够满足所有社会成
员的各方面的需要.那时,人类都成为有高度文化程度和技术水平的,大公无私的,聪明
的共产主义劳动者,人类彼此充满了互相帮助,互相亲爱,没有尔虞我诈,互相损害,互
相残杀和战争等等不合理的事情.那种社会,当然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最美丽的,最进
步的社会.」40
37 徐中约,《中国近代史》(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2年),页501.
38 就中共官方的说法,毛泽东思想是中国共产党集体智慧的结晶,「不是毛泽东同志一个人的创造,包
括老一辈的革命家都参与了毛泽东思想的建立和发展.」参见中国毛泽东思想理论与实践研究会理事会
编,《毛泽东思想辞典》(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1年),页2.所以此小标题以「毛泽东思想」
代表整体中共的主张.
39 表面上,儒家文化与马克思主义是不相容的两个东西,但是如同佛教中国化一样,马克思主义的儒家
化却是让中国人接受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重要关键,并使得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找到了道德合法性基础.见
金观涛,〈当代中国马克斯主义的儒家化〉,杜维明主编,《儒学发展的宏观透视》(台北:正中书局,1997
年),页152-171.
40 刘少奇,《论共产党人的修养》(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28-29.
32
从刘少奇的这段话中清清楚楚地显示,这些老共产党员心目中的乌托邦与马克斯的
理想,并无二致.但是,中国共产党真的是代表「广大无产阶级群众利益」的政党吗
自清末以来,私人军队的兴起,使得国家的权力被分解到各地区的军事将领手中,成为
军阀割据的源由.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政权更迭的迅速,证明了政治权力的基础不在
於其他方面,完全是军事力量的消长.41
所以,国民党北伐成功只是在表面上结束了军阀混战,事实上国民政府唯有不断地
网罗地方菁英来维持名义上的统治,而地方力量基本上仍是各据地盘,各行其政.这种
地方割据的政治格局,提供了中共得以发展的空间,为中共的军事活动提供了相对有利
的处境.42毛泽东说:「每个共产党员都应懂得这个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们
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容许枪指挥党.但是有了枪确实又可以造党,八路军在华北
就造了一个大党.还可以造干部,造学校,造文化,造民众运动.延安就是枪杆子造出
来的.枪杆子里面出一切东西.」43这说明了政治力量在中国具有相对於社会和经济力
量的独立性,近代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具有支配力量的社会阶级存在.
由於在政治,经济,历史,社会与文化各方面的差异,任何从外界或西方社会引进
来的理论运用在中国大陆这片土地上,必定面临适用性不足的困境,马列主义自不例
外.在毫无实践经验可以依循的情况下,毛泽东以其自身的经验与意志,来探寻适合中
国社会环境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形成其毛泽东思想的内容.这些思想无论是正确或是
错误的,都对於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力,因此,要理解中国
大陆社会发展相关问题,必先厘清毛泽东的社会发展观点.
一方面,毛泽东同时接受了马克斯的左派观点以及列宁的职业革命党的理论,另一
方面,他依照中国社会的实际状况,提出了一套自成体系的主张.在社会发展阶段上,
41 Maurice Meisner著,《毛泽东的中国及后毛泽东的中国》(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页10.
42 吴国光,郑永年,《论中央—-地方关系:中国制度转型中的一个轴心问题》(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
1995年),页23.
43 毛泽东,〈战争和战略问题〉,《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年),页512.
33
毛泽东曾在1959年时提出了他对於社会发展的看法:44
(1) 共产主义两阶段论是马克斯在当时社会发展条件下所做的科学预见,不能当
作社会主义运动实践的先验模式.
(2) 共产主义社会不是凝固不变,不会彻底巩固下去,一定会出现新的阶段,可
能要经过许许多多的阶段.
(3)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阶段性是由事物发展的质变或部分质变所引起的,否
认阶段性就是否认质变或部分质变.
(4)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没有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政治革命,但是还有技
术革命,文化革命,这时的革命,是指一种质变,部分质变.
(5) 社会主义这个阶段又可分为两阶段,第一阶段是不发达的社会主义,第二个
阶段是比较发达的社会主义,建设比较发达的社会主义比建设不发达的社会
主义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6) 由社会主义向共产主义过渡要经过比较发达的社会主义阶段,只有物质和精
神产品极大的丰富以及人们的共产主义觉悟有了极大的提高,才谈得上进入
共产主义社会.
吾人以为,毛泽东之所以把社会主义阶段一分为二,主要是因为中国久经战乱,民
生凋蔽,在1956年中共号称完成社会主义基本改造时,实际状况是一个六亿人口的国
度其工农总产值不过仅仅1252亿元人民币,全国人民的平均消费水准约为99元人民
币,真可说是「一穷二白」.45当时的革命完成初期的中国社会远比俄国共产革命时更
为贫穷落后,建设社会主义更加困难,不先充实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便不可能进入共产
44 潘兆民,《中共社会主义现代化—理论与实践》(台北:结构群,1996年),页73.
45 潘兆民,《中共社会主义现代化》页78.
34
主义阶段.所以毛泽东关於社会发展的阶段可以用下图来表示:
资本主义社会
不发达的社会主义社会
发达的社会主义社会
共产主义社会
资料来源:潘兆民,《中共社会主义现代化—理论与实践》(台北:结构群,1996年),页73.
图五 毛泽东的历史发展模式
不过在辩证观的引导下,毛泽东相信共产主义社会不是凝固不变的历史终结,社会
主义,共产主义的阶段性是由事物发展的质变或部分质变所引起的,反过来讲,若不继
续推动革命,革命成果便可能会被少数野心份子所把持,所掠夺,因此,即使革命成功
后,无产阶级要实现真正的社会主义,还必须一方面向外镇压资产阶级的反抗,另一方
面则必须要向内维持社会主义的经济结构.这两个任务都要靠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来执
行,因此,第一步要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合法性,第二步是要求全国人民对无产阶级专
政采取服从的态度.
在中共革命夺权成功后,毛泽东还不断地发动政治运动,藉以找出党内的「毒草」,
其理便在在此.但如此一来,即使中国共产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国家力可以彻底压
制社会力的反弹,中共党内的权力斗争,乃至於对於阶级敌人的恐惧,造成毛泽东习惯
性的发动政治运动,并将整体社会牵涉进入,所以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大陆,社会上始终
缺乏维持稳定的机制,这也暴露的共党一党专政的致命弱点.
三,对於共产专政的批判
35
列宁主义的关键因素是政治组织的性质,不是社会发展的阶段.准备夺权的列宁式
政党,强调政治组织的重要性,无须仰赖任何形式的社会力量的结合,却能操纵它们以
达自己的目标.
社会主义国家由「无产阶级专政」变质为一党专政,共产党人因权力的异化由为人
民服务变质为红色官僚阶级统治集团的政治独裁,成为「新阶级」,自是不争的事实.46
吉拉斯(Milovan Dijlas)说的好:
「(共产党人)最大的错觉:以为资本主义所有权的摧毁,工业化与集体化的完成,将使
苏联产生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不错,渊源流长的资产阶级和其他阶级是被毁掉了,不
过,一个历史上前所未闻的新阶级却形成了.……这个新阶级植根於一个特殊的党:布尔
什维克型的党.列宁在这一点上的见解没有错,他认为他的党在人类历史上无有先例的,
尽管他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新阶级的发源.」47
马克斯主张社会革命会带来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会结束所有形式的宰制,会造成国
家的凋谢,却成为另一个神话.共产主义社会中阶级结构变得十分简单,少数人拥有全
部权力,而大多数人只能扮演纯劳动的功能,处於对少数人完全的依附地位.故Robert
Michels说:「社会主义者也许会获胜,但是社会主义则否,社会主义会在其支持者获得
胜利的时刻灭亡.」48一针见血地指出共产党专政的内在矛盾性.
另一方面,我们又可发现,中国共产党对於建设共产主义乌托邦具有排他性的历史
使命感,和以主观意识引导全中国社会发展的愿望.亦即如毛泽东所说:
「我们共产党人,多年以来,不但为中国的政治革命和经济革命而奋斗,而且为中国的文
化革命而奋斗;一切这些的目的,在於建设一个中华民族的新社会和新国家.……很清楚
的,中国现时社会的性质,既然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性质,它就决定了中国革
46 Milovan Dijlas著,《新阶级》(台北:黎明文化,民国1974年).
47 Milovan Dijlas,《新阶级》,页41-43.
48 Robert Michels, Political Parties: A Sociological Study of the Oligarchical Tendency of Modern Democracy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1959), p.391.
36
命必须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改变这个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形态,使之变
成为一个独立的民主主义的社会.第二步,使革命向前发展,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社会.」
49
这种强烈的主观意识,基本上已经排除了建立一个可以政权轮替的民主政府的可
能,埋下独裁统治的种子.所以,中共在发展过程中,便已制约了它难以成为真正的无
产阶级代言人.以军事实力为基础的独立政治权力,不仅是封建历史残存的证据,同时
还是中国现代史中两大政党:国民党与共产党的特徵.此两大政党活动於中国现代史
中,与其说是社会阶级的利益决定了政治和政策,还不如说是政治力量和军事力量的占
有者决定了社会发展的方向,决定了社会各阶级的命运.50
既然中共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利益的代言人,那麼在中共统治下的社会,能消除阶
级差异吗 答案是阶级不仅没有消失,恐怕反而是加强了.因为,五○年代被划为「右
派」的人,阶级决定后便不能改变,一代代地传下去,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批
评这简直是和印度的种姓制度一般无异.51所以文革时的一句顺口溜:「老子英雄儿好
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颇传神地反映出中国大陆的阶级实况.
阶级没有消失,共产革命没有解放了谁,只有共产党人成为新阶级,属於「黑五类」
(地主,富农,反革命份子,坏份子,右派份子)的人永远生活在「出身决定」(ascription)
阴影之下,都市与乡村之间的人口流动被禁止,农民还是难以翻身.52如果社会上存在
著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这个社会的基本公平正义并不可能维持,在国民党时期,中国
工农阶级受到不平等的待遇,所以国民政府大失人心,导致中国共产党有机会得以取而
49 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毛泽东选集》,第二卷,页624-627.
50 Maurice Meisner,《毛泽东的中国及后毛泽东的中国》,页10-11.
51 John King Fairbank著,《费正清论中国》,(台北:正中书局,1994年),页462.
52 中共建政后,城市与乡下的人口流动一直是极罕见的,唯一的例外是文革时的城市知识青年下放运
动,这时他们才发现,中国的城市与乡村的差异宛如两个世界,一些城市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例如:
电,自来水,蛋糕等东西,在乡下却犹如天方夜谭,可见剥夺城市的居住权确实可算得上是一项残酷的
惩罚.见Kate Xiao Zhou, How the Farmers Changed China: Power of the People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6), pp.xx~xxi.
37
代之.然而,中共的执政经验却加深了阶级的矛盾,中共的党内斗争犹如一颗不定时的
炸弹,导致中国人民必须时时担心这颗炸弹何时爆炸.
中国共产党统治之下的中国,并没有扭转长久以来「国家大,社会小」的格局.一
党专政的结果是中共必须依靠国家机器的暴力来维持稳定,如果政治运作平顺,党内没
有发生重大的政治斗争,则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但如果高层领导人之间发生矛盾,
政治斗争影响所及,将会严重地影响到社会正常的运作.
从1957年的「反右运动」,1958年的「大跃进」,到1960年到1962年之间的大饥
荒,乃至於1966年以后长达十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毛泽东时代几乎永无宁日
的政治运动,造成中国社会自主力量的窒息,并引发社会长期的不稳定,也导致后来邓
小平必须实施「改革开放」政策,以挽回濒临破碎的人心.
综上可知,二十世纪的中国面临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制度的全面崩溃的危机,
这种在外来冲击下国内各种制度全面崩溃的状态,导致中国现代化转型不可能采取胡适
等人所希望的渐进式的改良方式.渐进的改革只能依附在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中,可惜
近代中国并没有这种机遇,所以中国不得不走上以革命方式来达成国家制度重建的道
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就是共产党能战胜国民党的根本原因,因为共产党所诉诸的
马列主义意识型态,才能够有效地动员知识份子与社会底层的群众参与中国革命,国民
党在工农运动上的表现就明显不如共产党,后来也因此失去了政权.
然而,共产革命导致政治权力全面进入并主导社会一切的领域,革命意识型态更要
求个人与社会团体无条件的服从,从而极大地限制了个体自由与社会自主发展.所以吾
人检视中共过去执政的经验,便不难发现共产主义的理想与共产党执政的经验,竟然有
著如此悬殊的落差.从「国家—社会」这个脉络延续下来,下一章将讨论中国共产党五
十余年的执政下,中国社会的发展历程,并说明经济发展与维持社会稳定之间的关连性.
38
第三章 中国大陆社会发展历程
自清末列强叩关以来,中国社会与西方社会有著截然不同的历史经验,这样的历史
经验自然也反映在社会制度的发展上,也因此中国与西方社会安全网络体制方面有著截
然不同的发展经验.本研究在第二章中曾说明,宗教组织对於西方社会的关键性影响,
宗教领袖往往扮演著超越世俗统治者的领导地位,神学开拓了西方社会福利思想,宗教
组织扮演了维持西方社会的稳定力量.但反观中国社会,宗教组织的影响力便相对小了
许多,独裁的皇权与庞大的官僚组织,造成政治力量成为既是维持又是破坏中国社会稳
定的最主要来源.
第一节 共产中国的「单位」社会
前章曾指出,马克斯称自己的所主张的乃是科学的社会主义,他预言共产革命会发
生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地区,但是要求无产阶级由「自在阶级」转化成为「自为阶级」,
并不符合人类集体行动的逻辑,所以列宁所主张的理论便填补了这个缺陷,使共产革命
得以实践.於是革命成功后的共产国家所实施的政策,便是一种融合马克斯主义与列宁
主义的混和物,简称为「马列主义」.「马列主义」中的「职业革命家党」,「共产党专政」
与「生产资料国有」等等理论实践的结果,复加上史达林的恐怖统治经验,造就了世人
眼中共产极权国家的面貌.
在苏联人的扶持下,中国共产党於1921年7月宣告成立,并依据马列主义教条从
事「革命夺权」.所谓「革命夺权」并不一定限於武装斗争,而是说,中共自认为是一
个有历史使命的革命政党,始终以夺取国家政权,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为其奋斗目标.
39
53中共受俄国人扶持而壮大,向苏联「一边倒」的情况下,马列主义自然也成为中国共
产党执政的行动指南,并被指称为「真理」.所以自1949年「革命夺权」成功后,中共
自认任务并没有完成,还必须要改造整个中国政治,经济,社会等制度,以建立社会主
义体制并准备进入共产主义阶段,才能算是完成革命大业.於是我们见到在一波波的运
动中,中国社会的自主空间也就越来越受到压缩,中国社会的形貌也就完完全全地受到
中共的意志的变化而改变.
本论文由此认为,无论是传统的中国社会与中共建政后所建立的社会主义体制,皆
与西方社会大异其趣,因此在探讨大陆社会稳定问题时,必须说明中共在建政后所建立
的政治,经济,发展经验的特殊之处.在毛泽东时代为了让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得以顺利
运作,遂发展出特殊的「单位」(danwei)结构.
中共自称要解放农民,表面上确实在很短的时间内取消了地主阶级,成为其政权合
法性的重要基础,但是共产党将全部的农民置於集体化的组织之中,国家成为最大且唯
一的地主.这个地主并制订严格的户口制度,身分证上载明居住地,人一旦离开居住地
就无法获得食物补给,为了能混口饭吃,每个人都被绑死在所属的生产小队上,等於间
接地限制了农民的迁徙自由.
农民在严谨的组织下日子又过如何呢 每个农民的头上都有高达六层的管理机
构:省,专区,县,公社,生产大队与生产小队,全国的农民都是共产党庞大且严密的
组织中的一份子(参见表五).干部取代了传统仕绅的角色,但所不同的是,这些干部
掌握了传统仕绅所没有的政治权力,又不受传统儒家文化的规范,他们多半没有儒家那
种仁民爱物的胸怀,他们掌握权力而有别於一般人民.所以农村的集体化,不但让国家
的力量渗入基层农村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还创造出一批新贵:干部阶级.
表五 农村行政单位及其一般特徵
(以1974年为例)
53 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台北:联经出版社,1998年),页7.
40
公 社 (约有七万个)
面 积: 约2033 公顷
下 辖:15 个生产大队
约3346 户组成
约为14720 人所组成
生产大队 (约七万五千个)
面 积: 约133 公顷
下 辖:7 个生产小队
约220 户组成
约为980 人所组成
生产小队 (约五百万个)
面 积:约20 公顷
约33 户所组成
约145 人
资料来源: Jean C. Oi, State and Peasant in Contemporary China: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Village
Government (Berkeley: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 p.5.
共党干部在地方上仰赖特权为非作歹,令人敢怒不敢言,一个广东农村青年如此描
述共党干部:
「大部分群众心里害怕.干部就像皇帝,有大队皇帝,有小队皇帝.你要是敢告发它们,
他们自有办法报复,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要知道,农民可离不开村庄,哪也走不了.干部
想报复他还不容易!以后年年给他重活干就得了.」54
另外一群西方学者曾经花了十年的时间,在北京以南一百九十公里的一个名叫「五
公」的村庄做田野调查,它们的报告中所描述的是一篇农民血泪史,是农民苦苦挣扎以
抵抗一种由共产党控制的新式农奴制度的经过,同样证明了这个残酷的事实.55
农民生活是如此,那麼城市中的居民又是过的如何呢 我们以著名的李一哲大字报
中一段极犀利的批判作为说明:「……在生产资料社会主义所有制条件下化公为私,从
54 Anita Chan, Richard Madsen, and Jonathan Unger,《当代中国农村历沧桑:毛邓体制下的陈村》(香港:
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页42-43.
55 Edward Friedman,Paul G. Pickowicz与Mark Selden,《中国乡村,社会主义国家》(北京:社会科学文
献出版社,2002年).
41
而建立一种新的资产阶级所有制方式,少数干部垄断了稀有物质和资源,而要求其他中
国老百姓跳著『荒唐的忠字舞』,起早贪晚地工作,只领取微薄的工资,还要『早请示,
晚汇报』.……中国人民又获得了新的锁鍊.」56与马克斯的话57相较,此「新的锁鍊」
确实显的是十分的反讽与无奈.
人民全部的生活限制在共产党所设计组织中,所以Franz Schurmann形容六○年代
的中国,是一个「组织的中国」.58Andrew Walder对於社会主义体制下的中国社会,称
之为「对於权威有组织的依附与文化」(organized dependency and culture of authority)
或「权威的制度文化」(the institutional culture of authority),59单位对於人的掌握是一种
全面性的掌握,个人只有被动地依附在单位中.
在毛时代的中国大陆社会,单位不仅是从事经济活动的社会组织,同时也被当作国
家实施行政能力与执行财产重分配的机构.一方面国家意志透过单位组织得以贯穿,另
一方面单位组织对於个人而言也发挥了社会控制的效果,个人所要面对凡举有关饮食,
居住,教育,就业,婚姻与退休养老等问题,全部都与单位元产生紧密的相关.
过去中国虽然拥有庞大的官僚组织,但其控制力仅达县一级的范围,而单位的出
现,使得中国国家力量得以深入最基层的社会,成为国家与个人之间的仲介.无分城乡,
几乎所有的人全部被划归到一个个的「单位」之中,由所属单位给予个人合法身份与社
会行动的权利,满足个人的各种需求并保障其利益.根据大陆学者刘建军的研究,单位
56 转引自Jonathan D. Spence, 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 The Chinese and Their Revolution, 1895~1980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2), p.401.
57 共产党宣言中说:「让那些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颤抖吧.无产阶级在这革命中失去的只是自
己脖子上的锁鍊,它们所能获得的却是整个世界.」参见《共产党宣言》,同第二章注11.
58 Franz Schurmann, Ideology and Organization in Communist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0), p.iii.
59 Andrew G. Walder, "Organized Dependency and Culture of Authority in Chinese Industry",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XLIII, No.1 (November 1983), pp.52-53. 亦可参阅Andrew G. Walder,《共产党社会的新
传统主义》(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页24-30.
42
的具体概念如下:60
(1) 单位是中国社会组织普遍采行的特殊形式,是其政治,经济,社会体制的基础,
也是社会经济和政治生活的基本组织形式.
(2) 单位是再分配体制中组织化的组织,具有调节中国社会的功能.在社会长期发展
的过程中,单位构成基本调控与资源分配的基础.
(3) 单位是一元化的集体组织型态,国家是最大的「单位」,犹如由千千万万个「单
位基石」逐级建造而成金字塔.单位是国家的缩影,是集政治,经济,安全,福
利等所有职能於一身的组织.
(4) 单位是组织化控制的手段,国家透过单位将其意志由上而下贯彻到最基层的角
落.
所以简单的讲,「单位」组织是中国大陆社会的基本组成单元,是「中国社会调控
体系中,以实现社会整合和扩充社会资源总量为目的的制度化组织形式,是国家与个人
的连结点.」61Andrew Walder认为,在更宏观的意义上国家,人民,党组织皆需依附
在单位上,这是中国大陆社会最特殊的结构:
(1) 人民依赖单位生存.当单位占有和使用经济资源的情况下,毛时代的中国不具备
成熟的市场经济,绝大多数的生活消费品都是通过单位分配给人民,所以造成人
民对单位的依赖.
(2) 国家依赖单位运作.在社会主义的公有制体系中,虽然所有的物质资源都是劳动
者所创造,但却由国家来执行物质资源再分配的任务,但是若没有单位存在,国
家的行政力量也无法如此深入每一个基层,所以国家也需要依附在单位元之上维
持统治.
(3) 党依赖单位来控制人民.毛时代的中国是一党专政的统治,统治的手段是通过各
60 刘建军,《单位中国》(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页39-43.
61 同前注,页43.
43
级组织,特别是工作单位组织,对人民进行政治控制,所以党组织也需要依赖单
位元进行政治控制,以维持一党专政.
西方社会学中社会阶层的概念来自於市场经济,社会地位受到职业与收入所决定,
在工业化程度不高的社会中,职业地位的取得相当地受到家庭因素所影响,俗话说;「龙
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明了传统社会中职业所具备的世代继承特徵.
然而,在工业化程度高的社会中,职业分化的程度也随之提高,亲子之间知识,技能的
传递比较困难,一名求职者往往需要一定的知识能力,才能获得较多的机会以谋求一份
理想的工作.所以工业化程度越高的社会,越不容易出现职业继承的现象,取而代之的
社会是以教育作为职业取得的媒介.
但中国大陆在改革开放前,基本上除了干部以外,所有的人民在经济上几乎完全平
等,这使得毛时代的中国不能使用西方社会学中社会阶层的概念来理解.国家透过单位
元将政治力控制社会基层,人民透过单位获得安身立命的保障,这种密实的社会结构
中,社会政策便如同其他的公共政策一样,可以透过单位获得落实,而中共所欲建构的
社会保障体系,也就是由这样的社会结构予以实践.因此,毛时代的中国大陆,其社会
保障体系在城市中以「企业办社会」的方式实践,在乡村则是以「生产大队」予以落实.
总之,本研究发现这种「单位」社会的建构,是依据集体主义意识型态所操纵而成
的.在传统中国,政府是庞大复杂的官僚科层组织,但社会却鲜有大型组织,但在中国
共产党执政后,既然视彻底改造社会为发展目标,自然需要建立从社会底层开始建立各
种组织,以为改造社会,发展经济的手段,於是「单位」社会也就这样随之产生了.不
过等到毛泽东去世后,共产党出现合法性危机,这种社会组织型态也就随之解体.
第二节 毛泽东时代的合法性危机
一,毛泽东的造神运动
对於中国共产革命的理解,不能忽视民族主义的因素.一百多年来,自以为是天朝
44
上国的中国人,尝尽了失败与屈辱,使得本来缺乏民族主义思想的中国人,却由血和泪
中,铸鍊了强烈的民族情绪.中国沦落至次殖民地的悲惨地位,使得中国人的自信心消
失了,近代中国知识份子不断地寻求可行的强国之道.1917年俄国共党革命的成功,
让许多知识份子相信共产主义为中国的未来开启了一扇窗,认为社会主义可以救中国.
多数有关马列主义的中文译本一直到1930年代末期后才出现,所以我们可以这麼
说,将知识份子吸引进中国共产党的,是对於中国国势衰弱的愤怒,以及创造一个新的,
现代化中国的决心.62换言之,民族主义才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的起点.所以两位西方学
者Benjamin Schwartz与Chalmers Johnson都认为中国共产党革命基本上是民族主义革
命,而非社会主义革命.63共产革命要在中国实现,就必须以反帝的,民族主义的与追
求土地改革的面貌出现,才能带动广大的知识份子与农民加入革命.
所以我们可以这麼说,中共的合法性基础主要在於两方面:马列主义的「真理」,
与中国现代化「强国梦」的民族主义式诉求,这个诉求可以以毛泽东的名言「中国人民
站起来了」作为代表.中共建政初期,虽然当时的环境可谓是百废待举,但全国人民在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精神感召下,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初期采用苏联模式建设中国,
并获得了重大的成就,一扫国共内战时期的紊乱情势,社会秩序得以恢复,此时马列主
义与中国现代化是并行不悖的.
在此我们必须先来看看何谓「合法性」(legitimacy) 最简单的定义就是被治者认
为统治者的统治是合法的(legality)且合理的.Felex Oppenheim指出合法性有二层意
涵:64第一层是属於外在的,描述性的,是与法律相关的,这是说政府行政必须合乎法
62 Flemming Christiansen and Shirin M. Rai,《中国政治与社会》(台北:韦伯文化事业,1998年),页85-87.
63 Benjamin I. Schwartz, "The Chinese Perception of World Order, Past and Present", in John King Fiarbank ed.,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p.287. Chalmers Johnson, Peasant Nationalism and Communist Power: The Emergence of Revolutionary China,
1937-1945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2), pp.19-30.
64 X.L. Ding, The Decline of Communism in China: Legitimacy Crisis, 1977-198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3.
45
律规范;第二层是属於内在的,与道德规范相关连的,这是说有合法性的政府会让所统
治下的人民相信,该政府的结构,程序,行为,决定,政策和它的具体领导人是公正的,
适当的,合乎良善道德的,因此,它有权力做出约束性的规定.
从被治者的心理层面来看,统治者拥有或不拥有统治的权威(authority)便极为重
要.韦伯说:「国家是一种以正当(legitime)的武力为手段而存在的人支配(Herrschaft)
人的关系,国家的存在,在於被支配者必须顺从支配者声称所具有的权威.」65所以韦
伯发展出理念型(ideal type)概念,作为分析「内在心理上的基础与支配的结构」的方
法:66 (1) 传统的(traditional).其定义为「藉由利用古老之传统尊严,来合法化其行
使权威之合法性,所建立的一种信念.」所以当国家以「君权神授」或「奉
天承运」一类的词汇来维系其统治时,就可说明其统治的合法性是基於传统
权威.
(2) 神格魅力的(charismatic).韦伯将charisma定义为「一种个人人格上的特
质,个人因此一特质而被认为不凡,且具有超自然,超人,或至少特别异於
常人的力量或禀赋.」所以神格魅力的统治是基於「对特别神圣之事物,英
雄人物,或对那些个人拥有之人格特质,或对於那些制订秩序规范模式的圣
职模范的奉献.」
(3) 法治—理性的(legal—rational).其定义为「规范领导治理规则模式的正当
合法性,以及在那些正当合法规则下,有权力提高其权威,并且行使或发出
命令.」所以在这个类型中握有权威的领导人,并不是基於传统余荫下的私
人因素.这种非个人的基准,是有意地在目的或价值理性的脉络中建立起来
的,服从於此种权威的人之所以服从其领袖,并不是因为任何个人的依附关
系,同样的,统治者与被治者都需接受法律的约束,没有例外.
65 Max Weber原著,钱永祥编,《学术与政治:韦伯选集(I)》(台北:远流出版社,民国80年),页172.
66 Max Weber,《学术与政治》,页172-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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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根据上述诸学者之意见来观察中国大陆,很明显的,中国共产党的统治缺乏
「法治—理性」的基础.在政治上缺乏对共产党权力制衡,不仅让共产党员变成了「新
阶级」,更严重的是党内的权力也高度集中在一人身上.1954年颁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宪法,其内容大致仿照苏联宪法,却设立了在苏联没有的,一个独立的国家主席职位,
而不是人民代表大会的最高领导(在苏联是最高苏维埃)来担任国家最高领导人,中共
希望扫除封建余毒,国家领导人不受约束的权力却犹如古代的帝王,中华人民共和国并
未走出她所要抛弃的传统,反而身陷其中成为「新皇朝」.67制度上的缺陷,令大规模
的整肃运动一再发生,导致共产党面临了前所未见的合法性危机.
从延安整风起,到1945年中共的「七大」,毛泽东将其思想延伸成为全党一切工作
的指针,他本人开始拥有最后独断的专制权力.毛泽东本人被神化,毛泽东思想变成世
间唯一的准则.例如刘少奇在七大中所做关於修改党章的报告,对於毛泽东思想便有以
下的界定:
毛泽东思想,就是马克斯列宁主义的理论与中国革命的实践之统一的思想,就是中国的共
产主义,中国的马克斯主义.……它是从北伐战争,土地革命战争和现在的抗日战争中,
生长和发展起来的.它是中国无产阶级与全体劳动人民用以解放自己的唯一正确的理论与
政策.它是我们党的唯一正确的指导思想,唯一正确的总路线.68
毛泽东思想变成了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而他本人经过延安的整风运动,在中
共「七大」后成为党内至高无上的权威,随著在战场上的屡次奏捷,毛泽东思想的威望
越来越高.问题是他高高在上,而其本人除对社会主义有其宗教式的狂热信仰外,实拿
不出什麼可以促进中国尽快现代化的可行方案,在饱受挫折之余,他只有再度拿出延安
67 Salisbury认为中共政权其实就是中国传统封建王朝的翻版,毛泽东与邓小平的地位犹如从前的皇帝一
般,所以他称中华人民共和国为「新皇朝」.参见Harrison E. Salisbury, The New Emperors: China in the Era
of Mao and Deng (Boston: Little Brown, 1992).
68 转引自陈仪深,《近代中国政治思潮—-从鸦片战争到中共建国》(台北:稻乡出版社,1997年),页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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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风的那一套作法,其后果,就是文化大革命悲剧的诞生.69
「文化大革命」是人类史上一段极为特殊的经历.由於政治上的运动不断,中国大
陆在文革期间面临了政治,经济,社会等各方面的危机,虽然危机的发生不会是中国大
陆的特产,但文革之特殊处在於,正如美国学者何汉理所言:
由政权本身的领袖有意引发的.正是毛泽东给中国共产党的正统性带来了疑问,正是毛泽
东发动起将损害他自己的政府的社会力量,也正是毛泽东为反抗和意义提供了政治和意识
型态的词汇.这位进行了反对中国旧制度的革命者,现在寻求发动一场针对他自己创造的
新的政治结构的造反.70
毛泽东鼓动了群众,将大众对现状的不满引导向官僚身上出气,毛曾谓:「中国六
亿人,不斗行吗 」旧有的统治技术官僚很快被打倒了,但是文化大革命的目标定位不
明,没有任何明确的方向指引,没有新的有效的东西能取代被打倒的,取而代之的是一
片混乱.
因为毛泽东相信,在中国政治中维持乃至於加强意识型态的作用,和神格魅力的权
威是不可或缺的.唯有如此,他在反对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持续不断的运动中,才能
动员和保持大众对他的支持.於是,官僚阶层力量被削弱,遗留下的权力空隙被毛泽东
一个人来继承.过去毛所受人钦佩的是他的革命贡献,或是由於他的思想,而如今对毛
的崇拜则是个人式的,在人们口中毛泽东是「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很多纪录片显示,许多人会因为见到毛泽东本人而不自决地流下泪来,
这种事情如今看起来颇令人不解,但是这种集体的盲目崇拜将毛本人神格化,毛泽东於
是成了神,他所说的话必须像神明的旨意一般加以膜拜,不论何时何地,「毛语录」都
要随身携带,一有时间就要去学习其中的文字奥秘.71
69 陈永发,《延安的阴影》(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序言第2页.
70 Harry Harding,〈危机中的中国〉,《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66-1982》(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年),页125.
71 据统计,从1966年到1970年间,政府共计印毛泽东画像和摄影像片41.55亿张,毛语录10.58亿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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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认为,毛时代的中国老百姓表面上可以藉群众运动发挥其影响力,但实际上
却会失去的更多的权力.因为整个社会力量被铲平,人人是绝对平等的,所有一切的差
别都和行政有关,政府的形式必然是专制主义.所以白鲁恂(Lucian Pye)说的好:
当政治权力合法性的文化与心理基础,在发展过程中受到根本性地毁灭时,权威危机就会
产生.起初,这种危机可能发生在当传统威权的政治形式,显然无法应付现代化所产生的
问题与需求时,「合法性」必须伴随著「能力」,当威权之神秘力量无济於事时,情况是最
糟的,除了政治制度之合法性问题外,若无其他的社会结构要求安逸,顺从之控制能力都
丧失了话,权威危机在深度与广度都变得更加剧烈了.倘若赋予整个社会的组织与次序的
社会,宗教及文化制度等辅助权力皆不存在的话,就会产生权威真空的情况.72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始终没有能提出真正符合中国国情所需的现代化道路,中国的
现代化不能排斥,且必须吸收西方社会中「法治—理性」的机制,并以此作为正规制度
来逐步替代「传统的」与「神格魅力的」的权威,否则中国永远不能成为现代化的国家.
迷信「个人崇拜」,排斥法治规范,这实在是毛泽东统治中国所犯下最大的错误.
二,华国锋的失败
从文革末期的一些大字报,例如魏京生,李一哲等人的民主诉求看来,中国人民历
经文革的惨痛教训已经慢慢明了缺乏法治规范的祸害,然而掌握国家机器的统治者未必
希望促进法治统治基础,毛的指定接班人华国锋便是这般主张.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为了纪念在大陆人民中有极高声望的周总理,许多
北京市民自动在天安门广场中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献花,后来一些讽刺四人帮与毛泽东
本人的言论也趁机散发,被中共中央指为有人「反革命」的证据.4月4日深夜,华国
毛泽东选集普及本6.9亿册,合订本5400万册,使得毛泽东成为人类史上发行量最大的作家.文革时,
无论在城市或乡下的任何角落,随处都可见毛泽东语录,形成一片所谓的「红海洋」,搞个人崇拜莫此为
甚.见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页822.
72 Lucian W. Pye, The Spirit of Chinese Politic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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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派人将广场上的纪念花圈,文章全部清除,并逮捕发表演说的群众,不料,群众不愿
散去,经过十二小时的对峙后,中共中央动员十万民兵与工人,强行将广场上的人驱离.
整个过程中,出现了许多对峙与冲突,并且有烧警车等等的暴力冲突发生.
自中共建政以来,天安门广场作为全国的政治中心,首度出现公开的「反革命动
乱」,当然可视为全社会对共产党统治的不满,此系中共合法性下降的警讯.固然四人
帮可以用武力驱散天安门广场上的群众,但是这正好说明共产党的权威已经在人民心目
中破灭,毛泽东的神明地位不再.在革命的热情过后,单凭强制的力量就想维系中共在
中国大陆上的合法性,已经越来越困难了.
不久之后毛泽东本人也逝世,华国锋凭「你办事,我放心」的字条,顺利地成为毛
的接班人,并在老干部的协助下扫除的四人帮的势力.不过,华国锋在缺乏威望与班底
的情况下,他的权力和地位能否稳固,很大的程度上必须取决於毛泽东所遗留下的遗
产,换句话说,就是毛泽东的路线能否维持的问题.
1977年2月7日的「二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与红旗杂志)上,同时刊载
了「学好文件抓住纲」的社论,先强调要维护毛泽东的革命路线「什麼时候,我们执行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遵循毛主席的指示,革命就胜利;什麼时候离开了毛主席的革命路
线,违背了毛主席的指示,革命就失败,就受挫折」,最后则提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
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的「两个凡是」
论.可见只要华国锋继续掌权,毛泽东的路线便不致更动.
不过,毕竟毛泽东与四人帮的极左思潮是中国大陆现代化工程中最大的阻碍,华国
锋的局限性,使得他不能脱离「左」的路线.邓小平便批评在华国锋坚持「两个凡是」
下所召开的中共第十一次全国党代表大会,「在揭批『四人帮』和动员全党建设社会主
义现代化强国方面起了积极作用.但是,由于当时历史条件的限制和华国锋同志的错误
的影响,这次大会没有能够纠正『文化大革命』的错误理论,政策和口号,反而更加肯
定.对经济工作中的求成过急和其他一些『左』倾政策的继续,华国锋同志也负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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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对经济工作中的求成过急和其他一些『左』倾政策的继续」,华国锋一手主导的
「洋跃进」给人难脱好大喜功之讥,忽视当时中国大陆的客观环境.74对於传统经济体
制的表现不满,就寄望以计画和指令的方式,加速投资来促进成长,自然招致极大的挫
折.事实上,资源配置的不合理,限制了以增加生产量来促进经济成长的可能性,换句
话说,中国大陆当时的经济体制,造成任何新的投资都不能促成产量的增长.
本研究认为,邓小平的改革措施也就是为了修补毛泽东所闯下的大祸.「两个凡是」
的僵硬意识型态,使得华国锋与广大群众迫切求新求变的要求不合,他在党内的地位自
然也就江河日下了.1982年中共「十二大」后,华国锋被排除在中央政治局名单外,「凡
是派」成为历史遗迹,渐渐为人所淡忘.而他的对手—-邓小平确立了「第二代领导人」
的地位,成为主导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原因无他,实在是邓小平看到文
革的祸害,主张要改革开放,掌握了时代的脉动.
前面白鲁恂所叙述的权威危机,拿来描述毛泽东晚年的中国,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赋予整个社会的组织与次序的社会,宗教及文化制度等辅助权力皆不存在的话,就会
产生权威真空的情况.」共产党要求「破四旧」,拔除了中国传统儒家文化的根;在无
神论的主张下,连人类的精神力量之泉源,也就是信仰宗教的自由也被禁止了.毛泽东
希望以国家强制力量改变社会,但却扩大了社会与国家之间的鸿沟,反而动摇了国家的
地位,所以中共必须诉诸改革,以重建国家和社会之间的稳定和谐关系.75毕竟以群众
所能接受为基础的权力,会比以恐惧为基础的权力更具吸引力,而且能更为持久,社会
方能避免动荡不安.
73 〈关於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人民日报》,1981年7月1日,第4版.
74 马立诚,凌志军,《交锋:当代中国三次思想解放实录》(北京:今日中国出版社,1998年),页33-37.
75 Barrett L. McCormick, Political Reform in Post-Mao China: Democracy and Bureaucracy in a Leninist State
(Berkeley: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p.27.
51
第三节 邓小平的改革开放
文革不仅不能让中国更进步,反而倒退了数十年,尤其是在经济方面的倒退,与同
期许多东亚国家或地区的进步相比较,中国被远远地抛在后面,76这对一向自诩为泱泱
大国的中国人而言,自是不能接受的事实.
1978年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算是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目的是改正自
大跃进以来共产党所犯下的一系列错误,让中国回到「四个现代化」道路的正途上,让
中国大陆社会能在文革的激情过后稳定下来.矛盾的是,昔日作为合法性基础的意识型
态,今日却成为重建合法性的障碍,邓小平要让中国走向现代化,就必须抛弃极左路线
的纠缠.「无产阶级专政」下的中国人民为了保持革命的纯洁性,自然要维持一穷二白,
但是老百姓不可能永远忍受一穷二白的生活,所谓的「三信危机」(信心,信仰与信任)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
虚掷了十年的时光与一整代人的幸福,却只证明了过去所实施的马列主义不再是完
成中国现代化的可行方案,於是文革被称作「失落的十年」.如何挽回 邓小平说:「社
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是我们当前最大的政治,因为它代表著人民最大的利益,最根本的利
益.」77改革派主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果改革开放的实践结果是正确
的,能达成「四个现代化」的强国目标,那就是说满足了人民的物质要求,完成建设现
代化强国的目标,文革的破坏得以恢复,共产党又可再度掌握真理,那中共的合法性危
76 自一九六五年到七二年之间,中国大陆经济平均衰退7.4%,而同期间日本经济成长9.8%,台湾成长
10.3%,南韩成长10%,香港成长7.9%,新加坡则成长了13%,都与中国大陆形成强烈的对比.见Harry
Harding, China's Second Revolution: Reform after Mao (Washington D.C.: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87)
p.38.
77 邓小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邓小平文选(一九七五—-一九八二)》,页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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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邓小平说:「目前进行的关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问题的讨论,实际上也是
要不要解放思想的争论.……这是毛泽东同志在整风运动中反覆讲过的.只有解放思
想,坚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我们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才能
顺利发展.」78他借用了毛泽东「实践论」中的观点,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
准」,巧妙地利用毛早期的言论来否定毛晚年的作为,同时从根拔除凡是派的理论基础.
邓小平抛弃极左派的发展路线,将中国带回实事求是的现代化道路正轨上,不过,
邓小平的实用主义性格,与毛泽东喜好词藻华丽,气宇恢弘的文章不同,他常挂在嘴边
的是「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一类的话,我们很难将「抓老鼠的猫」说成是
指导改革的理论,这连带的使得中国大陆的改革缺乏明确的方向,於是中国大陆的改革
被人称作「渐进式改革」.在邓小平时代此渐进改革的过程主要可分三个步骤:
(1) 冲破意识型态禁锢,重新诠释毛泽东思想
邓小平深知如要从事经济改革,必须冲破意识型态教条的束缚,他所使用的方法是
重新诠释马克斯主义与毛泽东思想,使之成为一套开放的思想体系,吸纳任何能促进中
国现代化的思想,以实践促使极左思潮寿终正寝.中国共产主义运动与毛本人密不可分
的关系,中共能夺权成功毛泽东思想具有关键性地位,否定毛泽东也就等於否定中共自
己的过去,也就等於间接否定自己的合法性.如何能在不损及毛泽东思想的同时又能从
事经济改革,既要改变毛泽东思想的内涵,又不能触动毛泽东思想的架构,就成为邓小
平的最大挑战.
1981年6月中共中央举行十一届六中全会,会中通过「关於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
史问题的决议」79一文.「决议」中将文革的错误归罪於毛,但同时也指出毛「他虽然
78 邓小平,〈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邓小平文选(一九七五—-一九八二年)》,页133.
79〈关於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人民日报》,1981年7月1日,第2-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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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严重错误,但是就他的一生来看,他对中国革命的功绩远远大
於他的过失.他的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这就是所谓的功过「三七开」,
但文中也强调「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人,根据马克斯列宁主义的基本原理,
把中国长期革命实践中的一系列独创性经验作了理论概括,形成了适合中国情况的科学
的指导思想,这就是马克斯列宁主义普遍原理和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的产物—-毛
泽东思想.」
邓小平的意思就是:一套理论或政策必须要合乎马克斯主义的原则,但是最终的考
验还是要看能否收到成效和切合时代的需要.虽然中共很少承认它们的政治是先有一套
政策,再拿马列的话作为合理化的外衣,但是邓所做的就是要架空马列主义与毛泽东思
想的教条,他才能放手去从事改革.如他所愿,经由「决议」一文的诠释,马列主义与
毛思想成为一种导向,一种方法,与一种启迪人们思考的工具,而不再是一种行动纲领
与指南.任何创新的举动与政策,都可以拿所谓实践马列主义与毛泽东思想作挡箭牌,
毛泽东於是变成了受人供奉的「神主牌」.
在排除教条主义的牵绊后,紧接下来邓小平必须发展出属於自己的理论.他必须为
他在共产集团中与众不同的政策找到合理化的藉口,必须解释为何他的政策不是在「走
资」.他以中共革命历史为例,说明本国的事要本国人自己去解决才行:
「任何国家的革命道路问题,都要由本国的共产党人自己去思考和解决,别国的人对情况
不熟悉,指手划脚,是要犯错误的.中国革命为什麼能取得胜利 就是以毛泽东同志为首
的中国共产党人,独立思考,把马列主义的普遍原理同中国的具体情况相结合,找到了适
合中国情况的革命道路,形式和方法.」80
革命是如此,建设现代化的中国亦复如此,「把马克斯主义的普遍真理同我国的具
体实际结合起来,走自己的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就是我们总结长期历史
80 邓小平,〈建设社会主义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年),页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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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得出来的基本结论.」81这个结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是邓小平
所想出的妙方.任何政策有违反马列主义的,都可以用「中国特色」作藉口加以合理化.
(2) 重回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1984年12月7日,人民日报以评论员名义刊出一篇「理论与实际」的短文.其中
强调:
马克斯逝世已经一百多年了,他的著作是一百多年前写的,有的是当时的设想,后来的情
况起了很大的变化,有的设想不一定妥当.很多事情,马克斯,恩格斯没有经历过,列宁
也没有经历过,他们没有接触到.不能要求马克斯,列宁当时的著作解决我们当前的问题.
82
此文一出,造成了很大的回响.既然马克斯不可能预测到中国当时的状况,这就给
予中共自己去创造新理论的契机,而这理论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赵紫阳在十
三大的政治报告中说:
正确认识我国社会现在所处的历史阶段,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首要问题,是我
们制订和执行正确路线和政策的根本依据.对这个问题,我们党已经有了明确的回答:我
国正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83
但是何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 本论文第二章在讨论共产主义社会发展阶段时
曾提过,马克斯与恩格斯倡导无产阶级以暴力革命方式取得政权,而无产阶级夺取政权
后到建立新社会前,会经历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转换期,社会要经过这个阶段后才
能进入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即社会主义阶段.但是这个社会主义阶段无论马克斯或是
列宁的理论都没有办法适用於中国大陆,所以中共可以依照自己的需求进行理论创新,
可说是邓小平改革开放的一个里程碑:
81 邓小平,〈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词〉,《邓小平文选(第三卷)》,页3.
82 本报评论员,〈理论与实际〉,《人民日报》,1984年12月7日,第1版.
83 赵紫阳,〈沿著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前进—-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
《人民日报》,1987年11月4日,第1-4版.
55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所有制结构应以公有制为主体.目前全民所有制以外的其他经济成
分,不是发展得太多了,而是还很不够.对於城乡合作经济,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都要
继续鼓励它们的发展.公有制经济本身也有多种形式.除了全民所有制,集体所有制以外,
还应发展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联合建立的公有制企业,以及各地区,部门,企业互相
参股形式的公有制企业.84
中共原本是要「割除资本主义尾巴」的,如今却要发展「多种经济成分」,甚至承
认「个体所有制」的合法地位,这就是承认私有制度,市场经济有其一定的优越性.
(3) 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东亚四小龙的成就,使得学界开始反思「国家自主」(state autonomy)与「国家职
能」(state capacities)的问题.所谓「国家自主」,就是国家机关能够形成和追求自订的
政策与目标,而不只是反映社会团体或阶级的需求与利益;「国家职能」则是强调国家
机关完成政策目标的可能性.85
经济学家认为东亚国家成功的因素,在於该地区政府有选择,有重点地扶持某些重
要产业,在不同时期对市场进行不同程度的干预,国家可以通过监督管理市场并「有意
扭曲价格」和系统性地干预生产激励机制,以达成赶上先进国家的目标.86换句话说,
政府的适度干预是落后国家经济成功的重要因素,同时也是东亚四小龙经验能否证依赖
理论的关键.
要市场来引导企业,就意味著国家干预力量要从市场中撤退.由於市场经济的计算
标准就是价格,市场价格才能够合理引导资源配置,计画经济体制就存在著这个弊病,
所以物价改革势不可缓,要让商品价格合理反映实际价值.1988年5月,中共当局决
84 赵紫阳,〈沿著有中国特色